你知道我在偷看他？

你在竹林后面偷看了他七天。

每次都是酉时，他蹲在溪边试毒，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的旧绷带被水花溅湿了也不换。

你把他的习惯一个一个收进心里——他试新毒之前会用银针先探三下，碾药的时候喜欢把药碾推到最左边，咳起来会用虎口抵住喉结往下压，好像把咳嗽压下去就等于没发生过。

他从不往竹林这边看，你蹲在灌木丛后面，有时候握着一片刚落的竹叶，有时候按着心口处发烫的鳞光，有时候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心里把“龙神大人”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第七天傍晚，发生了一件小事。

他在溪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他扶住旁边的石头稳住了，然后继续收拾药具，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的手先于你的脑子伸了出去，隔着整片竹林，当然够不到他，你把手收回来，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印子。

那天夜里你躺在偏房的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竹铃铛在枕边轻轻晃了一声，你把它按住，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只有鳞光能听见的话：

鳞光在你心口微微发热，像一声叹息。

第八天，雪重子把往前山送防瘴丸的差事交给了你。

他把药匣推到你面前，歪头看着你。

你接过药匣，低头看着匣面上雪家的标记。

他坐在蒲团上，把书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他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你看着他露在书外面那几缕乱翘的银发，忽然觉得这个活了一千年的小不点，比他自己承认的要操心得多。

第一次正式送药那天，你把雪重子替你补过的旧药篓挎在肩上，沿着后山石径走向徵宫。

走到那片竹林边缘时你停了一下——他不在溪边。石台上空空的，只有那只他常坐的矮石凳和几片被风吹落的竹叶，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徵宫的药房在竹林尽头，门是虚掩的。

你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出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片刻的沉默，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从里面拉开。

他站在门口，袖子难得没有卷起来，放下来遮住了手臂上的旧疤，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眉间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红印——大概刚才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比你偷看时更瘦，下颌线条比刀锋还利，眼下的青色比远看更重，但那双眼睛——那双你隔了整片竹林看了七天的眼睛——近在咫尺

你心口的鳞光猛地震了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把你从头扫到脚，目光在你腰侧的雪花银扣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让你进去的意思。

他嗯了一声，从你手里接过药匣。

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你的指节，只是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他却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眼又看了你一眼，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的气味——不是反感，是某种被他忘在记忆深处、忽然又被翻上来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把药匣夹在臂弯里，转身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

他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走进药房，门没关。

你觉得这大概是他对送药杂役的常规态度——不好不坏，只是不爱理人。

但你的心跳快到心里藏着的鳞光都在跟着颤。

你转身往回走，走过竹林的时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不知道自己在检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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