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你又去送药。
这一回药房的门大敞着,他蹲在溪边试新配的毒,暗绿色的药液滴进水里,水面冒起一层细密的白沫,他把空了的瓷瓶搁在石头上,伸手去够旁边的碱灰袋子——袋子是瘪的。
你在溪边蹲下来,从自己药囊里掏出备用碱灰递过去。
他转头看了你一眼,接过碱灰倒在残液上,嗤的一声白烟升起,他把空袋子还给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问了那个你预料到的问句:

你随身带这个?
在后山采药有时会遇到瘴气坑,碱灰能中和毒瘴。

他把袋子还给你,又看了你一眼——这次比第一次更长,目光从你的眼睛滑到你的手,又滑回你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一个怎么也辨不出来的字。
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云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你。

记下了,明天我要去后山采乌头,缺个背药筐的人。
他顿了顿。

你要是没事干,可以来。
好。

他走回药房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快,但你注意到他在门口多停了一步——不是回头看,只是停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你就到了徵宫后门。
他已经在溪边等你了,背着一个比他肩膀还宽的药筐,手里还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笼。
雾气很浓,竹林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他把灯笼递给你,语气依旧是冷邦邦的命令式:

拿着,走我后面。
你接过灯笼,跟在他身后往密林深处走,林子里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只有灯笼那一小圈暖光在你们之间摇摇晃晃。
他在前面带路,步子很稳,偶尔停下来辨认树干上的标记,偶尔蹲下去挖一株藏在腐叶下的乌头。
他挖药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指尖插进泥土时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
你提着灯站在他旁边替他照亮,目光落在他后颈那道被露水打湿的发尾上,移不开眼。
他忽然开口:

你老看我做什么。
灯照的方向是你,不看你看谁。

他握着乌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药株扔进背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你提着灯笼跟上去,把光亮往他脚下多移了半寸。
他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像是想问你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

路滑,走稳了。
那天你们采了一整筐乌头回来。
他让你在药房里切乌头片,你卷起袖子坐在角落的矮案前,每一片都切得极薄极匀。
他坐在他的药案前配毒,偶尔抬头看你一眼——看你的刀工,看你切片的厚薄,看你在乌头汁液染黑指尖后只是默默在围裙上擦一擦。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你旁边,把一个徵宫特制的小瓷瓶放在你手边。

护脉散,切乌头之前涂在手上,防毒。
瓶底刻了一个极小的“徵”字。
你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把一声“你也是”压了回去。
他不是龙神大人,他是徵宫宫主。
可徵宫宫主记得在切乌头之前给一个送药杂役塞护脉散,这和他的冷硬外表是矛盾的,你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这种矛盾。
谢谢。

你轻声说完,他已经走回药案前继续写方子,没回话,但笔尖在纸上顿了半拍。
那以后,你去徵宫的次数从每月两次变成了几乎每天。
他不赶你,也不问你为什么天天来,他只是默许你在他药房里切药、碾药、收药渣,默许你把廊下凉了的空茶盏收去外院洗了,默许你在他窗台上放了一杯茉莉花茶,而他真的喝了。
他的药房从来不让外人久留,但他对你破了例,或许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傍晚你替他切完新采的乌头,正蹲在药架前翻晒紫苏,他从药架后面走出来,把一个东西放在你手边。

商宫顺路捎来的,我用不上,你要是山里遇了蛇,就用它。
你低头一看——是一枚暗器镯子。
银质的,镯身极细,接口处雕着徵宫的暗纹,不是那种批量锻造的制式护具,机关做得极精巧,轻轻一旋就能弹出淬过毒的细针。
这淬的是什么毒?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他走上前,隔着你袖口按在镯侧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扣上,让你的指腹准确摸到那个位置。
他的指节在你手腕上方悬了不到一息的距离,没有碰到,但你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那是他的手在靠近一个人时最接近触碰的一次。

这里,碰之前先按,不然针会扎到自己。
他收回手,把手套重新戴上,转身往药架那边走。

防蛇的,别多想。
好,我没有多想。

你把镯子扣在手腕上,把袖口拉下来遮住它,然后继续碾药。
他在药架那边翻了好一会儿抽屉,不知道在找什么,你瞥了一眼——他抽屉是开的,里面的东西一样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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