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家的院子藏在后山更深处。
不大,只有几间青瓦房,院子里种了一株极老的白梅,树下放着一张旧蒲团和一张矮几。
矮几上搁着一盏凉了的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茶壶搁在旁边的石台上,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让你在蒲团上坐下,给你倒了一杯新沏的茶,然后自己盘腿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双手托腮看着你。
你环顾四周——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痕迹,一双小鞋摆在门口,一件小白袍晾在白梅枝上,地上散着几卷旧书,矮几上只有一盏茶杯,没有别人的东西。
雪家只有你一个人?


雪家每一代都是一个人。
他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垂着眼。

等我这辈子过去,雪家还会有下一个。
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白梅每年都会开。
你本想问他多大了,又觉得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你低头看着茶水里自己困乏多日的倒影,换了一种问法:
你在后山守了多少年?

他把茶盏放在膝上,歪头想了想。

守到这一千年的话,一千年多一点。
茶盏在你手里停了一瞬,一千年,他在这座院子里守了一千年——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对着莲池里那朵雪莲说话。
前山的人大概只当雪家是个古怪的世家,后山的人大概只当雪重子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他守着什么。
你把茶盏放下,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你手肘的孩童,忽然间,你什么都明白了,他不是守着雪家,他是守着这座山谷。
用千年的孤独守住后山的灵脉,也守住前山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们,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忽然从台阶上蹦下来,走到你面前,把茶盏往你手里一塞,你低头看那双手——苍白而小,却托过茶、翻过书、也按过你的头顶。

姐姐,你运气不错,我很久没有和人喝茶了。
你望着他那双过于早慧的眼睛,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叫我姐姐?你比我大那么多。

他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那双前一息还盛满了千年孤寂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看起来比我大呀。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你进入旧尘山谷以来第一次笑,他大概也觉得自己答得不错,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满意地晃了晃悬在台阶边的脚。
从那天起,你便留在了后山。
你住处在偏屋,推开窗能远远望见前山徵宫的方向。
每天早上你在院子里晾晒药材时,白梅枝丫上有时会挂着他的小外袍,有时会挂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铃铛。
雪重子在蒲团上看书,你在旁边碾药,可以一整个下午不说话,只有翻书声和碾药的沙沙响。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藏了许久的舆图铺在你面前,那是雪家旧书房里翻出来的——旧尘山谷千年前的舆图。
前山还不是商角徵羽四宫,后山刚有雪家,他的小手指着当时仍是荒地的大片山坳,语气淡淡地说:

很久以前,有个神明来过这里,他问后山的雪家老祖宗,知不知道九婴的封印松动。

老祖宗说后山只能守无量流火,不能离开山谷边界,他就走了。
你的手在舆图的边缘停了一瞬。
你记得那个神明叫什么吗?

雪重子摇了摇头,也许当时的雪家老祖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那个人周身有鳞光,笑起来像月下的海水。
他把舆图慢慢卷起来,又补了一句:

他走的时候说,他还会再来,但他没再来。
你把舆图还给雪重子,一个人在偏房坐了很久。
你知道他不会来了,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把北海那片龟裂的海床当成最后的归宿,而你说过那里风很大,没有糖画,也没有兔子灯。
雪重子对外说你是雪家远房投奔的亲戚,小时候被送去北边学医,如今回来帮忙。
你问他为什么要替你编这个身份,他歪头看着你,说反正你确实会医,不算骗人。
后山各世家每月向前山各宫递送防瘴丸,他直接把这份差事交给你,让你每月两次去前山送药。
你在徵宫附近转了三趟,每一趟都故意绕远路,徵宫的竹林很密,墨绿色的竹叶遮天蔽日,药味从竹林深处漫出来,闻久了舌尖会发麻。
一天傍晚,你第一次远远望见了宫远徵。
距离徵宫后山只有几丈距离的石台上,他蹲在溪边,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缠着布条,正往溪水里滴一种墨绿色的药汁。
水面泛起白沫的瞬间他皱起眉,在小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把翻白的鱼捞起来埋掉,他不笑,不说话,从头到尾只有动作,偶尔偏头咳两声,咳完又继续配药。
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眉眼的轮廓和你记了那么多年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分明是不同的人,却让你胸口猛地一撞。

你站在竹林后面,扶着一杆细竹,指甲嵌进竹皮里,看了很久。
你没有上前,你只是蹲下来,把手放在心口上。
【龙神大人,我找到你了。】

【虽然他不记得我,但是没关系。】

没关系。

你又重复了一遍,像对自己说的。
你心口中的鳞光微微发烫,像在附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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