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一)

夏至那天，山下有庙会。

龙神大人难得换了身常服，说要带你去看看。

你高兴坏了，拽着他的袖子就要往外跑，他无奈地按住你的手。

你理直气壮。

龙神大人摇了摇头，但脚步确实快了些许。

庙会很热闹，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小摊一字排开，红彤彤的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人潮拥挤，摩肩接踵，不断有人从你身边挤过去。

你攥紧了龙神大人的衣袖。

不是怕走丢。

你只是喜欢攥着他的衣袖。

他的衣料很软，带着一点檀香的味道，攥久了，手指上都会沾上那香气。

你偷偷闻过好几次，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龙神大人低头看你。

你说完就把脸埋下去，不敢再看他。

他没有追问，但你感觉到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些，替你挡开了那些挤过来的人。

他的袖子被你攥着，他便没有抽开，你跟在他身后，偷偷抬头看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把前面所有的嘈杂都挡在外面，你站在他身后，像站在一座山的山脚下。

安全，安稳，安心。

你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你是一朵莲花的时候，时刻担心风雨摧折，你化作人形之后，时刻担心做错事惹他厌烦，只有这一刻，你什么都不想担心。

你只想这样跟着他，一直走下去。

你指着一个卖糖画的小摊，眼睛亮得不像话。

你转过头看他，没说话。

龙神大人低头看你，也没说话。

僵持了片刻，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

“好嘞！”摊主笑呵呵地舀起一勺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起来，金色的糖浆在夜色中冒着热气，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你接过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然后你愣住了。

你没有回答。

因为你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把糖画上的兔子打得模糊了一片，龙神大人微微皱起眉，拉着你走到街边人少的地方，弯下腰来与你平视。

你摇摇头，说不清楚。

你只是忽然想到——你是莲花的时候，没有味觉。

你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不知道做一个“人”，能尝到这么多美好。

而这些，都是他给你的。

你哭得抽抽噎噎。

他的表情顿了顿，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伸出手，擦了擦你脸颊上的泪。

他以为你是因为糖画。

不是因为糖画。

是因为他。

但你不再解释了，你只是把手里的糖画举到他嘴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被你的眼泪泡花了的兔子，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次，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

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夏夜的晚风、街头的灯火、手里的糖画，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没有他嘴角的那一点弧度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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