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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贵女:执掌汉宫岁月(下)

章德逢瑾

章帝这一生,待我好到极致,好到我穷尽余生,都赎不尽对他的亏欠。

他从不在意我罪臣之后的卑微出身,初见便倾心,力排众议将我一路扶上后位;为我平反祖父、父亲的陈年冤案,恢复窦家爵位,让落寞多年的家族重归朝堂;即便兄长窦宪仗着我的恩宠,胆大妄为强占沁水公主的皇家禁园,触犯宗室底线,他盛怒过后,终究还是顾念我、护着我,仅勒令窦宪归还园林,稍加训诫便不再追究,半分不曾伤及我的颜面与窦家根基。

他看透我端庄外表下的城府与手段,知晓我主动布局除去恃子骄纵的宋贵人,打压心机深沉、野心勃勃的梁贵人,却从未有过半分猜忌与斥责,反倒将六宫大权尽数交予我,事事信我、处处纵容,把全天下最极致的帝王偏爱,都给了我一人。

可我,终究还是负了他。

郭举是我母家沘阳公主一脉的表亲,亦是曾外祖母郭圣通的同族后辈,出身宗室,容貌俊朗,常以宗亲身份出入宫禁。章帝早年身体康健时,忙于朝政,少有闲暇伴我左右;后来积劳成疾,缠绵病榻,更是久居寝殿休养。我身居后位,人前要维持母仪天下的威仪,人后却满是孤寂无依,而郭举,恰恰看透了我伪装下的疲惫与脆弱。

他不似旁人那般对我敬畏逢迎,反倒处处温柔体恤,懂我身不由己的苦楚,懂我执掌六宫的压力。一来二去,情愫暗生,那段违背礼法的私情,便在章帝卧病在床、毫无察觉的日子里,悄然滋生。我明知这是对章帝最大的背叛,明知这份情意天理难容,却还是在深宫的孤寂里,抓住了这片刻的温情,一步步沉沦。

章帝心思通透,久病之中渐渐察觉端倪,他看穿我偶尔的失神,看穿郭举看向我时不加掩饰的情愫,却为了护我周全,为了皇家颜面,为了不让后宫动荡,始终隐忍不发,不曾戳破半句。他依旧待我礼遇如初,可眼底的温柔,终究染上了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哀伤,这份沉默的包容,成了我日后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枷锁。

没过多久,章帝病情急剧加重,心力交瘁之下,骤然崩逝于章德殿。

我失去了此生唯一的依靠,年仅十岁的养子刘肇登基,是为汉和帝。幼帝年幼,无法亲理朝政,朝野动荡,宗室诸王虎视眈眈,我以皇太后之尊,正式临朝称制,垂帘听政,从后宫走向前朝,独掌大汉天下权柄。

临朝之初,朝局纷乱,吏治待整,边境不宁,我深知唯有牢牢掌控权力,才能稳住江山,才能不负章帝临终托付。我大力提拔窦氏族人,让兄长窦宪、窦笃、窦景、窦瑰分别执掌朝政、禁军与地方要务,以窦家势力作为我稳固朝局的根基,同时任用贤能,安抚宗室,整顿吏治,一步步平息朝野动荡。

可窦宪仗着外戚身份与我的纵容,愈发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行事毫无顾忌。彼时宗室都乡侯刘畅,因章帝驾崩入京吊唁,此人仪表堂堂,行事圆滑,借着宗室身份频繁出入宫禁,渐渐得到我的信任与青睐,得以时常伴于我身侧。

窦宪见状,心中嫉恨不已,他忌惮刘畅分走我的信任、抢夺窦家权势,竟胆大妄为到极点,暗中派遣刺客,将刘畅残忍刺杀于京城之中。一桩宗室被杀大案,瞬间震动朝野,满朝文武哗然,朝臣纷纷上书,要求彻查真凶,严惩不贷。

案情很快水落石出,所有证据都直指窦宪,他弑杀宗室,触犯国法,罪当处死,朝野上下呼声一片,皆要求我秉公处置,处死窦宪以平众怒。

我身为临朝称制的太后,一手提拔窦氏一族,如今兄长犯下滔天大罪,我陷入两难境地。依法处置,窦宪必死,窦家根基必将崩塌;若是徇私包庇,我必遭天下人唾骂,朝局也会再次陷入混乱。

思虑再三,窦宪终究是我窦家兄长,是我稳固朝政的左膀右臂,我不忍将其处死。为保他性命,也为了给天下朝臣一个交代,我下旨将窦宪囚禁于宫中,暂压其罪责,而窦宪为求活命,主动向我请命,愿率领大军出征北匈奴,以战功赎罪,戴罪立功。

彼时北匈奴屡次侵扰大汉边境,烧杀抢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之上一直为战和之事争论不休。我当即准奏,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配以精兵良将,命其率军出征北匈奴,将功补过。

窦宪此番出征,抱着必死的决心,率军一路北上,大破北匈奴主力,追击数千里,登燕然山刻石记功,威震塞外,立下不世战功。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窦宪凭借战功彻底赎罪,不仅免去死罪,反倒加官进爵,权势更胜从前。

经此一事,我临朝的威望大增,窦家势力也愈发鼎盛,我彻底掌控朝政,权倾朝野。一边处理朝政、安抚民生、稳固边疆,下令减免赋税、休养生息,让百姓安居乐业,重振大汉国力;一边依旧与郭举暗中往来,倚重郭家势力,提拔其父郭璜为长乐少府,执掌宫禁机要,让郭举常伴身侧,参与朝政要务,郭家与窦家互为依仗,一时权倾天下。

可盛极必衰,窦家子弟借着权势愈发骄纵不法,欺压朝臣、侵占民田、横行霸道,惹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满朝文武对窦氏一族恨之入骨。而我与郭举多年的私情,也渐渐遮掩不住,秽乱宫闱的流言传遍朝野,更有朝臣猜忌,我与郭氏父子、窦氏一族勾结,意图把持朝政、架空幼帝。

随着汉和帝刘肇渐渐长大,他聪慧果敢,早已不甘做傀儡皇帝,对窦氏专权、我临朝干政满心不满。他暗中隐忍,联合宦官郑众,悄悄培植自己的势力,静待亲政时机。

待羽翼丰满,汉和帝突然发难,关闭宫门,调集禁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收捕郭璜、郭举父子,以私通太后、图谋不轨的罪名将其下狱赐死,尽数清除郭家党羽;随后火速剥夺窦宪兵权,将窦氏兄弟悉数召回京城,逼迫其自尽,曾经煊赫一时的窦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彻底覆灭。

事起仓促,我无力回天,手中朝政大权尽数被收回,被汉和帝软禁于南宫,从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不得干预任何朝政,形同被囚禁的囚徒。

独居南宫的岁月里,我日日望着宫墙,回望这一生。

我出身落寞侯府,身负家族荣辱,入宫得章帝倾尽一生的偏爱,坐稳后位;章帝驾崩后,我临朝称制,稳住乱世朝局,平定边疆战乱,安抚天下百姓,也曾是执掌大汉江山、政绩斐然的皇太后。

可我终究背叛了待我至深的章帝,在他病重之时与郭举私通;纵容兄长窦宪骄横不法,弑杀宗室刘畅,虽以战功赎罪,却终究埋下祸根。

到头来,权势尽失,爱人离世,情人惨死,家族覆灭,孤身一人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满心满眼,都是对章帝的愧疚与悔恨。

他给了我全世界最纯粹的偏爱与包容,我却用一生的背叛,辜负了他所有的深情。

永元九年,我病逝于南宫,谥号章德皇后。即便一生争议不断,汉和帝终究念及养育之恩,下诏将我与章帝合葬于敬陵。

这一生,我坐拥过无上荣宠,执掌过天下权柄,却终究活成了自己最不堪的模样,欠了章帝一生,至死都无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