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月回到画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推开朱漆剥落的小门,穿过窄窄的过道,走进院子。
老槐树在夕阳里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
石缸里的锦鲤浮上水面,张着嘴,像是在等吃的。
她没有喂鱼。
直接进了画室,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那幅没有眼睛的画像还攥在手里。
纸轴硌得她手心发红。
她松开手指,把画轴放在地上。
盯着它看了很久。
画纸是卷着的,看不见里面的脸。
但她知道那张脸在看她。
没有眼睛,也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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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走到画案前,把画轴展开,铺在案上。
夕阳从窗棂里斜射进来,落在画纸上,把那女子的轮廓染成了橘红色。
眉眼俱是她的模样。
眼眶里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她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沿着画中人的眉骨轻轻描了一遍。
纸面是凉的。
笔触很轻,轻得像呼吸。
露芜衣画这张画的时候,手一定很稳。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笔修改。
像是认识她很久了。
不对。
不是认识她。
是认识她这张脸。
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画过。
陆寻月把画重新卷起来,放进柜子里,和那幅山水长卷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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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吃饭。
就这样坐在画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黑。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了。
是一弯细细的月牙,像谁用指甲在天上掐了一下。
月光很薄,薄得像一层纱,什么都照不亮。
陆寻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点墨渍还在。
比芝麻还小,但比早上更黑了一点。
像是吸饱了什么东西,胀大了一丁点。
她把掌心按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
纸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月璃说,想找它的时候,把掌心按在纸上,写下它的名字。
她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小楷,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月璃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
没有反应。
她又写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骗子。”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说月璃,还是说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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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陆寻月趴在画案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连远处的地平线都是黑的。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
不是整个手,是掌心的那点墨渍。
它在发光。
白色的,冷冷的,像一小块冰。
她抬起头。
荒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裳,浅灰色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
露芜衣。
她在哭。
无声地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变成一朵一朵黑色的花。
那些花一碰到地面就枯萎了,卷曲,变黑,化成灰。
露芜衣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
但陆寻月听不见。
她想走近一些。
脚却迈不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踝上缠着黑色的丝线,细细的,一根一根,从地下长出来,像蛛网一样把她缠住了。
她用力挣扎。
丝线越缠越紧,勒进肉里,疼得她叫出了声。
然后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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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上有汗。
冰凉冰凉的,顺着眉心往下淌,淌进眼角,蛰得眼睛发酸。
她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画室里还是黑的。
月亮已经移到了天窗的另一边,月光照不到她坐的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踝。
没有丝线,没有伤痕。
但那种被勒住的感觉还在。
像有人在她梦里留了什么东西,跟着她醒了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和远处河水的水腥气。
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
对面屋顶上,蹲着一只白色的东西。
很小,比猫大不了多少。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一只狐狸。
只有一条尾巴,不是九条。
它蹲在屋脊上,歪着头看陆寻月的窗户。
金色的眼睛。
竖着的瞳孔。
和月璃一模一样。
陆寻月屏住呼吸。
那只小狐狸忽然转过头,纵身一跃,跳下了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她追出画室,跑到院子里,仰头看。
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和一轮瘦瘦的月牙挂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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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
桥东瓦肆。
布棚子还在,靛蓝色的布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棚子下面没有人。
长案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湿漉漉的。
但棚子后面的木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一只手从木箱里伸出来。
五根手指,又细又白,指甲修得很整齐。
手在木箱边缘搭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
然后整个人坐了起来。
露芜衣从木箱里爬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是爬出来的。
像一只从洞穴里钻出来的动物。
她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几缕黏在脸上。
月白色的衫子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肩膀。
她坐在木箱旁边,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
肩膀一耸一耸的。
在喘气。
不是累的,是吓的。
刚才那个梦。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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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站在一座桥上。
不是洛安城的朱雀桥,是一座她从没见过的桥。
窄窄的,长长的,悬在两座山之间。
桥下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有雾,雾里有光。
光是什么颜色,她说不清。
像是金色,又像是血红色。
她站在桥中间,前后都看不见尽头。
桥上只有她一个人。
不对。
桥那头有一个人。
站得很远,看不清脸。
只知道穿着深色的衣裳,风把衣角吹得翻飞。
那个人在喊她的名字。
“露芜衣。”
不,不是喊。
是在叫。
像叫一只狗,像叫一个孩子。
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露芜衣想走上去,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刚迈出一步,桥就晃了。
不是微微地晃,是猛烈地、像要被折断一样地晃。
脚下的木板裂开了缝,缝隙里涌出黑色的水。
水漫上来,漫过她的脚面,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
冰凉彻骨。
不是普通水的凉,是那种……连骨头都会被冻住的凉。
她低头看。
水里有一张脸。
不是她的脸。
是另一张脸。
更年轻一些,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但眼神不一样。
柔和一些,温暖一些。
像冬天的炭火,隔着炉子看,不烫手,但知道很暖。
水里的那张脸在说话。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一个一个字地往外蹦。
露芜衣读出了三个字。
“姐姐……”
那个词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太阳穴。
疼。
疼得她蹲了下去,整个人没进黑色的水里。
水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
她想叫,叫不出来。
她想睁开眼,睁不开。
然后她就醒了。
从木箱里爬出来。
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个词。
“姐姐。”
她有没有姐姐?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自己叫阿九,在瓦肆卖画,画狐狸。
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不记得了。
为什么只画狐狸?
不记得了。
为什么害怕画眼睛?
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脑子里像有一堵墙,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敲、拼命地喊、拼命地想出来。
但她不敢开那扇门。
因为她不知道门后面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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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着木箱坐了很久。
等呼吸平稳了,等牙齿不抖了,才慢慢站起来。
头发太乱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梳子——很小,牛角的,断了两根齿——慢慢地把头发梳顺。
然后重新绾好,用那支银簪别住。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皱了,但还能穿。
她拍了拍灰,拉了拉领口,把露出来的肩膀遮住。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愣住了。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槐花,不是河水。
是墨香。
很淡很淡的,像是有人刚磨了墨。
白天那个女人——
陆寻月。
她来过。
她坐过那把竹椅,碰过那张画案,她的气味留下来了。
露芜衣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墨香钻进鼻腔,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胸口。
那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针刺的疼,是揉的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堵了很久,被轻轻地揉了一下,松动了一点。
她睁开眼。
月亮已经偏西了。
瓦肆里没有一个人。
她转身走进布棚后面,从木箱里翻出一张新的宣纸,铺在长案上。
没有磨墨。
墨是现成的,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干透。
她提起笔。
笔尖在墨汁里蘸了蘸。
悬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
手知道的。
手自己动了起来。
笔尖落在纸上,从左到右,一笔勾出一个人脸的轮廓。
不是今天画过的那个女人的脸。
是另一张脸。
柔和的,温暖的,像冬天的炭火。
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笔停了。
露芜衣盯着纸上那张还没画完的脸。
手在发抖。
她知道这张脸是谁的。
但她想不起来了。
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扔下笔,退后两步。
宣纸上的脸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颜色,只有墨线。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渗出来。
不是墨,不是水。
是光。
很淡很淡的金色光,像萤火虫一样,从瞳孔深处往外爬。
露芜衣捂住嘴。
她想叫,叫不出来。
她转身就跑。
跑出瓦肆,跑过朱雀桥,跑进一条窄巷。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不动了,蹲在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双手撑在地上,手指陷进泥土里。
泥土是凉的,湿的,带着青苔的滑腻。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
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的,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不知道那个画了一半的女人是谁。
不知道自己是谁。
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掌心里有墨渍。
洗不掉的,刮不掉的,烙在肉里的。
和白天那个叫陆寻月的女人掌心的墨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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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