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月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老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像在吵架。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还趴在画案上。
胳膊麻了,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
脖子酸得转不动。
她慢慢直起身,揉了揉僵硬的后颈。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昨晚的梦已经模糊了。
只记得荒原、黑水、缠住脚踝的丝线。
还有露芜衣在哭。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一桶水。
水凉得刺骨。
她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又掬了一捧泼在脖子上。
冰凉的井水顺着领口往下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清醒了。
她回到画室,换了件衣服,把头发重新梳好。
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拿出那幅没有眼睛的画像。
展开,看了一眼。
又卷起来。
放回去,锁好。
推开门,走进巷子。
今天她要去瓦肆。
再去见一次露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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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豆腐脑摊已经收了。
卖豆腐脑的老王头正在洗锅,看见她出来,笑眯眯地说:“陆姑娘,今天吃过了?”
“没有。”
“那来碗?”
“来不及了。”
她走得很快。
步子比昨天大,比昨天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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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朱雀桥,桥上的野猫换了一只。
不是昨天那只姜黄色的断耳猫,是一直黑猫,瘦得像一根筷子,蹲在石狮子的爪子上舔毛。
陆寻月看了它一眼。
黑猫也看了她一眼。
黄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
然后它跳下石狮子,一溜烟跑了,消失在桥下的灌木丛里。
陆寻月继续往东走。
瓦肆已经开始热闹了。
早点摊的蒸笼摞得高高,白雾腾腾的。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都在支摊子。
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粥。
她穿过人群,走到那两间铺面中间。
布棚还在。
靛蓝色的布在晨风里轻轻地飘。
但棚子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长案不见了。
竹椅不见了。
木箱不见了。
连那块写着“画狐”的木牌也不见了。
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待过。
陆寻月站在棚子的空地上,愣了很久。
昨天这里还是一个画铺。
今天,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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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问旁边卖布的妇人。
“大姐,这边那个卖画的姑娘呢?”
妇人正在往架子上挂布匹,头也没抬。
“哪个卖画的?”
“就是画狐狸的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
妇人抬起头想了想。
“哦,你说阿九啊。不知道,好多天没见她了。”
好多天?
陆寻月皱了皱眉。
“她昨天还在。”
“昨天?”妇人笑了,“姑娘,你是不是记错了?那边那个棚子,空了少说也有五六天了。我还纳闷呢,阿九去哪了。”
五六天。
陆寻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昨天明明在这里见过露芜衣。
说过话,画过画,还拿了那幅没有眼睛的画像。
可是这个卖布的妇人说,棚子空了五六天。
是妇人在说谎?
还是……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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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问了隔壁卖胭脂的小贩。
小贩是一个年轻男人,尖下巴,小眼睛,笑起来像只黄鼠狼。
“阿九?你说那个不爱说话的女的?她好久没来了,铺子都落灰了。怎么,你找她买画?她那画,除了狐狸还是狐狸,有什么好买的。”
“她昨天真的没来?”
“昨天?昨天我在啊,一整天都在。没人来摆摊。”
陆寻月没有再问了。
她转身走出瓦肆,走到朱雀桥头,在石阶上坐下来。
桥下的洛水河绿幽幽的,漂着几片枯叶。
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昨天她见到露芜衣,瓦肆里人来人往,买布的、卖胭脂的,应该都看见了。
可是他们都说没有。
露芜衣昨天出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
不,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
她站在棚前的时候,旁边卖布的大姐正在挂一匹红色的绸子。
她们明明在同一片空间里。
可是那个人说棚子空了五六天。
要么是露芜衣用了什么妖术,只让她一个人看见。
要么——
她忽然想起月璃说的“画皮之术”。
画皮之术可以篡改记忆。
也许露芜衣不止篡改了她自己的记忆,还篡改了别人的记忆。
让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很久没来过。
只有这样,她才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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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找那个卖画的女人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寻月猛地转过头。
一个老妇人站在桥头,提着一篮子菜,弯着腰,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
“你认识她?”
“不认识。”
老妇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但我昨天看见你了。”
“看见我?”
“看见你站在那个棚子前面,对着空气说话。说了好半天。”
陆寻月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你还看见什么了?”
“还看见那个棚子下面,什么也没有。你就一个人站着,自言自语。”
老妇人摇了摇头,提着菜篮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姑娘,你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桥东有个王半仙,驱邪挺灵的,要不要我带你去?”
“不用了,谢谢。”
老妇人叹了口气,走了。
陆寻月坐在石阶上,看着老妇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冷。
昨天她确实见到了露芜衣。
触摸到了她的手,凉得不像活人。
坐在那把竹椅上,让她画了像。
那些都是真的。
可是在别人眼里,她只是在对着一片空地自言自语。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
因为她是画皮师的后人?
因为她天生能看见皮相之下的东西?
还是因为——
露芜衣本来就不是真人?
是一幅画皮?
是一个本心快要碎裂的、快要消失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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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月在桥头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她头皮发烫。
久到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她才想起来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她去桥下的馄饨摊吃了一碗馄饨。
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她吃得很慢。
不是不饿,是没胃口。
每吃一口,就在想露芜衣到底去了哪里。
付了钱,站起来。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自己右手的掌心。
那点墨渍还在。
她又把左手伸出来,翻过来看。
左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右手有。
月璃说这是它留下的印记。
露芜衣的右手掌心,是不是也有一点墨渍?
她在梦里好像看见了。
露芜衣蹲在墙根下哭的时候,双手撑在地上。
手指缝里渗着泥土。
掌心朝下,她没看清。
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
她决定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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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那个画皮复制体出现的巷口。
朱雀大街中段,拐进去的一条窄巷。
她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家就在那条巷子里。
那个被抽走了本心的空壳。
也许他能告诉她一些什么。
她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找到那条窄巷。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两边是高耸的风火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她走到那户人家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符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像是贴了好几天。
她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脚印都没有。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壶嘴断了,壶身上落满了灰。
她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
她继续往里走。
厢房的门半开着。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就是那个年轻人。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
胸口没有起伏。
已经死了。
但不是刚死的。
尸体的皮肤已经发灰,像是放了很久的蜡像。
陆寻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观心之眼”告诉他,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
是一个壳。
完完全全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壳。
他的本心,早就被抽走了。
抽走了多久?
也许五六天。
也许更久。
和露芜衣消失的时间,对得上。
她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院子,把大门关上。
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个叫夙夜的堕神,已经在洛安城里开始动手了。
他在收集“最美的真心”。
露芜衣的真心,是他想要的吗?
月璃说露芜衣的记忆被篡改过很多次。
她的本心快要碎了。
如果夙夜在她的本心碎裂之前抽走它——
陆寻月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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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准备离开。
一转身,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面容算不上出众,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多得快要溢出来,但他死死地压着,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站在巷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不是在看她的脸。
是在看她的右手。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右手掌心那点墨渍。
陆寻月下意识地把右手藏进袖子里。
那个男人也把手缩进了袖中。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巷,对视了几息。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寻月没有追上去。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和那只缩进袖子里的手。
他手上也有东西。
也许是符文。
也许是墨渍。
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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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窄巷,回到朱雀大街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画馆?露芜衣还没找到。
去瓦肆?露芜衣已经不在了。
去报官?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官差说。
“大人,有一个叫夙夜的堕神在抽走人们的本心,请您抓他。”
她会被当成疯子赶出来。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步子。
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道裂缝。
宽窄不同,颜色不同。
渗着清水,渗着墨汁,渗着血。
她看得见。
但他们自己看不见。
他们以为自己是完整的。
以为自己的记忆是真的,自己的心是真的。
也许他们是对的。
也许她才是错的。
也许露芜衣根本不存在。
也许月璃也是一场梦。
也许她只是太累了,眼睛花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墨渍还在。
比早上又大了一点点。
像一个正在发芽的种子,根须扎进了她的肉里,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
她攥紧拳头。
朝着画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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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画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小门,穿过过道,走进院子。
老槐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剪纸贴在暗淡的天空上。
石缸里的锦鲤沉到了水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走到画室门口,正要推门。
忽然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
她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门。
陆寻月的手慢慢伸向门框,推了一下。
门开了。
画室里没有点灯,光线很暗。
但借着窗外最后一点暮光,她看见了。
画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压在笔山下面。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熟悉。
她在哪里见过。
昨天。
在瓦肆的布棚下面。
那块写着“画狐”的木牌上。
是露芜衣的字。
“别找我。你也会被卷进来的。”
陆寻月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更小,更潦草,像是写的人在发抖。
“她来找我了。”
她。
谁?
露芜衣说的“她”是谁?
陆寻月拿着那张纸,站在画室中央。
暮色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
她没有点灯。
就那样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掌心的墨渍在发烫。
不是疼。
是急。
像有什么东西在催她:快一点,再快一点,来不及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