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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踪·暗巷

第七层画皮(月鳞绮纪续)

陆寻月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老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像在吵架。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还趴在画案上。

胳膊麻了,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

脖子酸得转不动。

她慢慢直起身,揉了揉僵硬的后颈。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昨晚的梦已经模糊了。

只记得荒原、黑水、缠住脚踝的丝线。

还有露芜衣在哭。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一桶水。

水凉得刺骨。

她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又掬了一捧泼在脖子上。

冰凉的井水顺着领口往下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清醒了。

她回到画室,换了件衣服,把头发重新梳好。

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拿出那幅没有眼睛的画像。

展开,看了一眼。

又卷起来。

放回去,锁好。

推开门,走进巷子。

今天她要去瓦肆。

再去见一次露芜衣。

---

巷口的豆腐脑摊已经收了。

卖豆腐脑的老王头正在洗锅,看见她出来,笑眯眯地说:“陆姑娘,今天吃过了?”

“没有。”

“那来碗?”

“来不及了。”

她走得很快。

步子比昨天大,比昨天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

过了朱雀桥,桥上的野猫换了一只。

不是昨天那只姜黄色的断耳猫,是一直黑猫,瘦得像一根筷子,蹲在石狮子的爪子上舔毛。

陆寻月看了它一眼。

黑猫也看了她一眼。

黄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

然后它跳下石狮子,一溜烟跑了,消失在桥下的灌木丛里。

陆寻月继续往东走。

瓦肆已经开始热闹了。

早点摊的蒸笼摞得高高,白雾腾腾的。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都在支摊子。

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粥。

她穿过人群,走到那两间铺面中间。

布棚还在。

靛蓝色的布在晨风里轻轻地飘。

但棚子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长案不见了。

竹椅不见了。

木箱不见了。

连那块写着“画狐”的木牌也不见了。

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待过。

陆寻月站在棚子的空地上,愣了很久。

昨天这里还是一个画铺。

今天,什么都没了。

---

她转身问旁边卖布的妇人。

“大姐,这边那个卖画的姑娘呢?”

妇人正在往架子上挂布匹,头也没抬。

“哪个卖画的?”

“就是画狐狸的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

妇人抬起头想了想。

“哦,你说阿九啊。不知道,好多天没见她了。”

好多天?

陆寻月皱了皱眉。

“她昨天还在。”

“昨天?”妇人笑了,“姑娘,你是不是记错了?那边那个棚子,空了少说也有五六天了。我还纳闷呢,阿九去哪了。”

五六天。

陆寻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昨天明明在这里见过露芜衣。

说过话,画过画,还拿了那幅没有眼睛的画像。

可是这个卖布的妇人说,棚子空了五六天。

是妇人在说谎?

还是……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

她又问了隔壁卖胭脂的小贩。

小贩是一个年轻男人,尖下巴,小眼睛,笑起来像只黄鼠狼。

“阿九?你说那个不爱说话的女的?她好久没来了,铺子都落灰了。怎么,你找她买画?她那画,除了狐狸还是狐狸,有什么好买的。”

“她昨天真的没来?”

“昨天?昨天我在啊,一整天都在。没人来摆摊。”

陆寻月没有再问了。

她转身走出瓦肆,走到朱雀桥头,在石阶上坐下来。

桥下的洛水河绿幽幽的,漂着几片枯叶。

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昨天她见到露芜衣,瓦肆里人来人往,买布的、卖胭脂的,应该都看见了。

可是他们都说没有。

露芜衣昨天出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

不,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

她站在棚前的时候,旁边卖布的大姐正在挂一匹红色的绸子。

她们明明在同一片空间里。

可是那个人说棚子空了五六天。

要么是露芜衣用了什么妖术,只让她一个人看见。

要么——

她忽然想起月璃说的“画皮之术”。

画皮之术可以篡改记忆。

也许露芜衣不止篡改了她自己的记忆,还篡改了别人的记忆。

让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很久没来过。

只有这样,她才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

“你是在找那个卖画的女人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寻月猛地转过头。

一个老妇人站在桥头,提着一篮子菜,弯着腰,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

“你认识她?”

“不认识。”

老妇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但我昨天看见你了。”

“看见我?”

“看见你站在那个棚子前面,对着空气说话。说了好半天。”

陆寻月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你还看见什么了?”

“还看见那个棚子下面,什么也没有。你就一个人站着,自言自语。”

老妇人摇了摇头,提着菜篮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姑娘,你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桥东有个王半仙,驱邪挺灵的,要不要我带你去?”

“不用了,谢谢。”

老妇人叹了口气,走了。

陆寻月坐在石阶上,看着老妇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冷。

昨天她确实见到了露芜衣。

触摸到了她的手,凉得不像活人。

坐在那把竹椅上,让她画了像。

那些都是真的。

可是在别人眼里,她只是在对着一片空地自言自语。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

因为她是画皮师的后人?

因为她天生能看见皮相之下的东西?

还是因为——

露芜衣本来就不是真人?

是一幅画皮?

是一个本心快要碎裂的、快要消失的幻影?

---

陆寻月在桥头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她头皮发烫。

久到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她才想起来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她去桥下的馄饨摊吃了一碗馄饨。

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她吃得很慢。

不是不饿,是没胃口。

每吃一口,就在想露芜衣到底去了哪里。

付了钱,站起来。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自己右手的掌心。

那点墨渍还在。

她又把左手伸出来,翻过来看。

左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右手有。

月璃说这是它留下的印记。

露芜衣的右手掌心,是不是也有一点墨渍?

她在梦里好像看见了。

露芜衣蹲在墙根下哭的时候,双手撑在地上。

手指缝里渗着泥土。

掌心朝下,她没看清。

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

她决定去一个地方。

---

昨天的那个画皮复制体出现的巷口。

朱雀大街中段,拐进去的一条窄巷。

她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家就在那条巷子里。

那个被抽走了本心的空壳。

也许他能告诉她一些什么。

她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找到那条窄巷。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两边是高耸的风火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她走到那户人家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符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像是贴了好几天。

她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脚印都没有。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壶嘴断了,壶身上落满了灰。

她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

她继续往里走。

厢房的门半开着。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就是那个年轻人。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

胸口没有起伏。

已经死了。

但不是刚死的。

尸体的皮肤已经发灰,像是放了很久的蜡像。

陆寻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观心之眼”告诉他,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

是一个壳。

完完全全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壳。

他的本心,早就被抽走了。

抽走了多久?

也许五六天。

也许更久。

和露芜衣消失的时间,对得上。

她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院子,把大门关上。

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个叫夙夜的堕神,已经在洛安城里开始动手了。

他在收集“最美的真心”。

露芜衣的真心,是他想要的吗?

月璃说露芜衣的记忆被篡改过很多次。

她的本心快要碎了。

如果夙夜在她的本心碎裂之前抽走它——

陆寻月不敢往下想了。

---

她睁开眼,准备离开。

一转身,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面容算不上出众,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多得快要溢出来,但他死死地压着,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站在巷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不是在看她的脸。

是在看她的右手。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右手掌心那点墨渍。

陆寻月下意识地把右手藏进袖子里。

那个男人也把手缩进了袖中。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巷,对视了几息。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寻月没有追上去。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和那只缩进袖子里的手。

他手上也有东西。

也许是符文。

也许是墨渍。

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

她走出窄巷,回到朱雀大街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画馆?露芜衣还没找到。

去瓦肆?露芜衣已经不在了。

去报官?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官差说。

“大人,有一个叫夙夜的堕神在抽走人们的本心,请您抓他。”

她会被当成疯子赶出来。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步子。

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道裂缝。

宽窄不同,颜色不同。

渗着清水,渗着墨汁,渗着血。

她看得见。

但他们自己看不见。

他们以为自己是完整的。

以为自己的记忆是真的,自己的心是真的。

也许他们是对的。

也许她才是错的。

也许露芜衣根本不存在。

也许月璃也是一场梦。

也许她只是太累了,眼睛花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墨渍还在。

比早上又大了一点点。

像一个正在发芽的种子,根须扎进了她的肉里,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

她攥紧拳头。

朝着画馆的方向走去。

---

回到画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小门,穿过过道,走进院子。

老槐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剪纸贴在暗淡的天空上。

石缸里的锦鲤沉到了水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走到画室门口,正要推门。

忽然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

她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门。

陆寻月的手慢慢伸向门框,推了一下。

门开了。

画室里没有点灯,光线很暗。

但借着窗外最后一点暮光,她看见了。

画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压在笔山下面。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熟悉。

她在哪里见过。

昨天。

在瓦肆的布棚下面。

那块写着“画狐”的木牌上。

是露芜衣的字。

“别找我。你也会被卷进来的。”

陆寻月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更小,更潦草,像是写的人在发抖。

“她来找我了。”

她。

谁?

露芜衣说的“她”是谁?

陆寻月拿着那张纸,站在画室中央。

暮色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

她没有点灯。

就那样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掌心的墨渍在发烫。

不是疼。

是急。

像有什么东西在催她:快一点,再快一点,来不及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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