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寻月就出了门。
昨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只白狐金色的瞳孔,和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话。
“在她彻底失控之前。”
她闭上眼睛,那些字就浮在眼皮内侧,像烙上去的一样。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晃。
最后她索性不睡了。
起身,打水,洗脸,绾发。
换了一件干净的青灰色褙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发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痕,像一幅没晕染开的水墨画。
她用手指沾了点胭脂,在唇上按了按。
不是为了好看。
是怕自己看起来太像鬼,吓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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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巷子里弥漫着晨雾,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飘,像谁洗笔的水泼在了地上。
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远处早点摊上飘来的油条味。
陆寻月锁上门,把钥匙塞进袖袋里,沿着窄巷往南走。
朱雀桥。
桥东瓦肆。
露芜衣。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词,像念一句咒语。
巷口卖豆腐脑的老王头正在支摊子,看见她出来,笑着招呼了一声:“陆姑娘,这么早啊?”
“嗯。”
“吃碗豆腐脑再走?”
“不吃了。”
她确实吃不下。
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什么也装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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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桥横跨在洛水河上,是城里最老的石桥。
桥面上的青石板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油亮亮的,雨天打滑,晴天反光。
陆寻月走上桥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城墙上冒出来。
第一缕阳光照在桥头的石狮子上,把那张狰狞的脸染成了淡金色。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只石狮子。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石狮子的嘴里衔着一朵野花。
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
黄色的,小小的,大概是蒲公英。
陆寻月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上有露水,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一句话。
“寻月,这座城里每个人都在假装。假装开心,假装不难过,假装不在乎。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才是真的。”
石狮子是真的。
花也是真的。
那她呢?
她要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狐妖,告诉她“你的记忆被人改过,你会死”。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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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桥,往东走半盏茶的功夫,就是瓦肆。
清晨的瓦肆还没热闹起来。
大多数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在冒热气。
蒸笼上白雾腾腾的,笼屉里是包子、烧麦、糯米糕。
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正在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节奏均匀,像打更。
陆寻月穿过空荡荡的街巷,找到了月璃说的那片区域。
两间铺面中间,夹着一个布棚子。
棚子是靛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毛边。
棚下摆了一张长案。
长案是柏木的,纹理很漂亮,但上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笔,没有墨,没有画稿。
干干净净的,像没人用过。
棚子后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画狐
不是“画铺”,是“画狐”。
字迹很随意,像是随手写的,笔锋却极其老辣。
每一笔都像是刀刻的,筋骨分明,偏偏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味道。
陆寻月在棚前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有人在吗?”
没人应。
她又问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她低头看了看长案。
案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不是一天两天积的,像是好几天没人来过了。
她皱了皱眉。
不在吗?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么早就来求画?”
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含着一颗没化完的糖。
尾音微微上扬,拖着一点懒懒的调子。
陆寻月抬起头。
棚子上面,那片靛蓝色的布篷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衣襟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像是在晒太阳。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那张脸白得像瓷,细得像脂,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偏偏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像是老天爷把最好的材料随手捏了一个人,然后懒得再雕了。
浅灰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
像猫。
不,比猫更多一点什么。
是狐狸。
陆寻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眉心。
那道裂缝。
她看得见。
极细极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细,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裂缝里不是黑雾,不是清水。
是空。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裂痕,是裂痕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像一口枯井,站在井沿上往下看,只有黑漆漆的、没有尽头的深渊。
陆寻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月璃说得对。
这个人的本心,快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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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够了吗?”
那个女人歪着头,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你这样盯着一个女子看,不太礼貌。”
陆寻月回过神来,垂下眼睛。
“对不起。我只是……在看你的字。”
“字?”
女人从棚顶上轻巧地跳下来,落地无声,裙摆都没怎么动。
她走到长案前,用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下,看着指尖的灰,皱了皱鼻子。
“好多天没来了。灰尘都积这么厚了。”
她抬起头看陆寻月。
“你是来买画的?”
“不是。”
“那是来做什么的?”
陆寻月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找你。”
女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找我?你认识我?”
“你是露芜衣。”
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灿烂了。
“露芜衣?那是谁?”
她歪着头,像是在想一个很好笑的事情。
“我叫阿九。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卖画的阿九。”
陆寻月没有接话。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装傻。
但她的“观心之眼”告诉她——露芜衣不是在骗她,是在骗自己。
“阿九”这个名字,是假的。
“露芜衣”这个名字,才是真的。
但她不敢认。
因为认了,那些被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就会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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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信?”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布棚后面,从一个木箱里翻出几张画稿,随手摊在长案上。
“你看,我画的都是狐狸。所以叫‘画狐’。”
陆寻月低头看那些画稿。
每一张都是狐狸。
奔跑的,睡觉的,回头的,长啸的。
每一笔都极简,极准,寥寥数笔就把狐狸的神态勾勒得活灵活现。
但陆寻月注意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每一只狐狸的眼睛里,都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瞳孔的颜色,不是眼角的弧度。
是眼神。
那眼神不是狐狸的眼神。
是人的眼神。
是一个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拼命想出来的眼神。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你画的不是外面的狐狸。”
她说。
“你画的是你自己。”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陆寻月一直在看她的眉心,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女人抱起双臂,靠在棚柱上,上下打量着陆寻月。
“你叫什么名字?”
“陆寻月。”
“寻月……找月亮的意思?”
“大概是。”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陆寻月张了张嘴。
她准备了很久要说的话,但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总不能说——
有只狐狸托我来告诉你,你的记忆被人改过,你快要死了。
那听起来像疯子说的话。
“我来……请你画一幅画。”
她换了一个说法。
女人——露芜衣——阿九——不管她叫什么——挑起了眉毛。
“请我画画?你知道我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我只给有缘人画。没有缘分的,给多少钱也不画。”
“那你怎么判断有没有缘分?”
女人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捏住了陆寻月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手指很凉。
凉得不像活人。
陆寻月没有躲。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凑近了,近到她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对方的瞳孔里。
很小,很模糊,像一个快要沉进水底的影子。
“你的眼睛……”
女人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的眼睛在看什么?”
陆寻月心里一惊。
她刚才又在看那道裂缝了。
那道深不见底的、像枯井一样的裂缝。
“没什么。”
她往后缩了缩,躲开了那只手。
女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真的有意思。”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长案后面,从木箱里翻出一张新的宣纸,铺在案上。
“坐下。”
她指了指案前的一把竹椅。
“我给你画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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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月愣了一下。
“不是要缘分吗?”
“你这张脸就是缘分。”
女人已经开始磨墨了。
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音。
磨墨的动作很慢,很均匀,像是已经做过几千几万次了。
陆寻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那把竹椅上坐了下来。
竹椅很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长案的边缘。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女人看了她一眼。
“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想点高兴的事。”
“我没有什么高兴的事。”
“那就想点不高兴的事。想什么都行,只要别想你在被画。”
陆寻月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但她还是试着放松了一下肩膀。
女人开始画了。
没有打底稿,直接落笔。
第一笔在眼角。
第二笔在眉梢。
第三笔在鼻梁。
陆寻月觉得不对。
她不是没有被画过。
她知道一个画师在画人像的时候,一般先勾轮廓,再画五官。
但这个人的笔法,像是……在画她已经看过一千遍的东西。
不需要轮廓,不需要比例。
眼睛在哪里,鼻子在哪里,她全都知道。
好像她已经画过这张脸很多次了。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认识陆寻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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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里人?”
女人一边画,一边随口问道。
“洛安城人。”
“一直在洛安城?”
“一直在。”
“一个人?”
“一个人。”
“没有家人?”
“师父算吗?他死了。”
“怎么死的?”
陆寻月沉默了一瞬。
“画画的时候死的。”
女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画了。
“画师死在画前,也算是善终。”
“是吗?”
“嗯。总比死在别的地方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笔在纸上行走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秋风吹过干枯的叶子。
陆寻月看着这个女人低头作画的样子。
她的侧脸比正脸更好看。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像刀裁出来的。
眉心的那道裂缝在侧光里显得更深了。
深到陆寻月觉得自己要是多看几眼,整个人都会掉进去。
“画好了。”
女人放下笔,把画纸转过来,推到陆寻月面前。
陆寻月低头看。
画上是一个女子,端坐在竹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
眉眼俱是她的模样,但那双眼睛——
只有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
两只眼睛的眼眶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两个被挖空了洞。
陆寻月的手指猛地收紧。
“为什么没有眼睛?”
女人靠在棚柱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因为你的眼睛……我不敢画。”
“什么意思?”
“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女人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审判。”
“审判?”
“嗯。像是能看穿所有人的底牌。谁坐在你面前,都像是在被审问。”
她笑了一下。
“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所以我没画。”
陆寻月盯着那张没有瞳孔的脸。
画的是她。
但又不是她。
因为没有眼睛的人,不是人。
是没有心的壳。
和她昨天在朱雀大街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一样。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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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的人物,为什么都没有眼睛?”
陆寻月问。
女人愣了一下。
“我画的所有人物都没有眼睛吗?”
“刚才那几张狐狸稿,眼睛都是闭着的。你在瓦肆的画,我也看过几幅。人的眼睛要么被头发遮住,要么背对画面,要么就是闭着的。你从来不画睁开的眼睛。”
女人沉默了很久。
长到她身后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影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因为我害怕。”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不像之前那么慵懒,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害怕眼睛。”
“为什么?”
“因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因为有时候,我做噩梦。”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梦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不是人的眼睛,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眼睛。它们不说话,就是看着我。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我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寻月。
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我怕我画出来的眼睛,也会变成那样。”
“变成什么样?”
“从画里看着我。”
陆寻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月璃从公主画像里钻出来的样子。
从瞳孔深处涌出来的黑雾,凝聚成白狐的形状。
这个人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害怕。
“你最近有没有……”
陆寻月斟酌着措辞。
“有没有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女人歪着头想了想。
“每个人都忘了很多事。忘了昨天吃了什么,忘了上个月的今天做了什么。这算什么?”
“不是那种忘。是很重要的事。”
“多重要?”
“重要到……如果记不起来,你会死。”
气氛忽然凝固了。
女人看着陆寻月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慵懒的、调笑的、漫不经心的。
而是警惕的、锋利的、像一只突然竖起耳朵的狐。
“你到底是谁?”
她问。
“我不是说了吗,陆寻月。”
“我是问,你是谁派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差点说漏了什么。
陆寻月没有追问。
她知道那个人差点说出来的词是什么。
“无相月。”
她替她说了出来。
女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针扎了一下的痛。
很短暂,但陆寻月看见了。
眉心的那道裂缝,在那一个瞬间,又深了一寸。
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黑雾,不是清水。
是血。
细细的,暗红色的,像一根红线。
从眉心往下淌,淌过鼻梁,淌到唇边。
然后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陆寻月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你……”
女人忽然捂住了额头。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无相月。”
“那是什么地方?”
她歪着头,看起来很困惑。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的抖。
陆寻月知道她在说谎。
不是对她撒谎,是对自己撒谎。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想起这三个字。
每次听到,就会被弹开。
像手指碰到烧红的铁。
“你不知道就算了。”
陆寻月站起来,把那幅没有眼睛的画像卷起来,收进袖中。
“这幅画我拿走了。”
“你还没给钱。”
“你说过不收钱。”
“我说的是不收有缘人的钱。你是有缘人吗?”
陆寻月看着她。
“你画了我。你觉得呢?”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走吧。下次别来了。我这里不欢迎会问问题的人。”
“我还会来的。”
陆寻月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女人在看着她的背影。
目光像两根针,扎在后背上。
不疼。
只是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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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瓦肆的时候,快正午了。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陆寻月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路过昨天那个年轻人站着的地方。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个老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打瞌睡,口水流了一领子。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画皮复制体。
月璃说,那是被抽走了本心的空壳。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个人。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管,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
直到满城都是没有心的空壳。
她攥紧了袖中的画轴。
纸上没有眼睛的脸,隔着宣纸硌着她的手指。
像是在催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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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