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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肆·狐画

第七层画皮

天刚蒙蒙亮,陆寻月就出了门。

昨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只白狐金色的瞳孔,和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话。

“在她彻底失控之前。”

她闭上眼睛,那些字就浮在眼皮内侧,像烙上去的一样。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晃。

最后她索性不睡了。

起身,打水,洗脸,绾发。

换了一件干净的青灰色褙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发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痕,像一幅没晕染开的水墨画。

她用手指沾了点胭脂,在唇上按了按。

不是为了好看。

是怕自己看起来太像鬼,吓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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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巷子里弥漫着晨雾,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飘,像谁洗笔的水泼在了地上。

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远处早点摊上飘来的油条味。

陆寻月锁上门,把钥匙塞进袖袋里,沿着窄巷往南走。

朱雀桥。

桥东瓦肆。

露芜衣。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词,像念一句咒语。

巷口卖豆腐脑的老王头正在支摊子,看见她出来,笑着招呼了一声:“陆姑娘,这么早啊?”

“嗯。”

“吃碗豆腐脑再走?”

“不吃了。”

她确实吃不下。

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什么也装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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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桥横跨在洛水河上,是城里最老的石桥。

桥面上的青石板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油亮亮的,雨天打滑,晴天反光。

陆寻月走上桥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城墙上冒出来。

第一缕阳光照在桥头的石狮子上,把那张狰狞的脸染成了淡金色。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只石狮子。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石狮子的嘴里衔着一朵野花。

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

黄色的,小小的,大概是蒲公英。

陆寻月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上有露水,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一句话。

“寻月,这座城里每个人都在假装。假装开心,假装不难过,假装不在乎。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才是真的。”

石狮子是真的。

花也是真的。

那她呢?

她要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狐妖,告诉她“你的记忆被人改过,你会死”。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真的。

---

过了桥,往东走半盏茶的功夫,就是瓦肆。

清晨的瓦肆还没热闹起来。

大多数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在冒热气。

蒸笼上白雾腾腾的,笼屉里是包子、烧麦、糯米糕。

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正在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节奏均匀,像打更。

陆寻月穿过空荡荡的街巷,找到了月璃说的那片区域。

两间铺面中间,夹着一个布棚子。

棚子是靛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毛边。

棚下摆了一张长案。

长案是柏木的,纹理很漂亮,但上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笔,没有墨,没有画稿。

干干净净的,像没人用过。

棚子后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画狐

不是“画铺”,是“画狐”。

字迹很随意,像是随手写的,笔锋却极其老辣。

每一笔都像是刀刻的,筋骨分明,偏偏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味道。

陆寻月在棚前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有人在吗?”

没人应。

她又问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她低头看了看长案。

案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不是一天两天积的,像是好几天没人来过了。

她皱了皱眉。

不在吗?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么早就来求画?”

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含着一颗没化完的糖。

尾音微微上扬,拖着一点懒懒的调子。

陆寻月抬起头。

棚子上面,那片靛蓝色的布篷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衣襟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像是在晒太阳。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那张脸白得像瓷,细得像脂,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偏偏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像是老天爷把最好的材料随手捏了一个人,然后懒得再雕了。

浅灰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

像猫。

不,比猫更多一点什么。

是狐狸。

陆寻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眉心。

那道裂缝。

她看得见。

极细极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细,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裂缝里不是黑雾,不是清水。

是空。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裂痕,是裂痕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像一口枯井,站在井沿上往下看,只有黑漆漆的、没有尽头的深渊。

陆寻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月璃说得对。

这个人的本心,快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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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够了吗?”

那个女人歪着头,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你这样盯着一个女子看,不太礼貌。”

陆寻月回过神来,垂下眼睛。

“对不起。我只是……在看你的字。”

“字?”

女人从棚顶上轻巧地跳下来,落地无声,裙摆都没怎么动。

她走到长案前,用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下,看着指尖的灰,皱了皱鼻子。

“好多天没来了。灰尘都积这么厚了。”

她抬起头看陆寻月。

“你是来买画的?”

“不是。”

“那是来做什么的?”

陆寻月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找你。”

女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找我?你认识我?”

“你是露芜衣。”

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灿烂了。

“露芜衣?那是谁?”

她歪着头,像是在想一个很好笑的事情。

“我叫阿九。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卖画的阿九。”

陆寻月没有接话。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装傻。

但她的“观心之眼”告诉她——露芜衣不是在骗她,是在骗自己。

“阿九”这个名字,是假的。

“露芜衣”这个名字,才是真的。

但她不敢认。

因为认了,那些被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就会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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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信?”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布棚后面,从一个木箱里翻出几张画稿,随手摊在长案上。

“你看,我画的都是狐狸。所以叫‘画狐’。”

陆寻月低头看那些画稿。

每一张都是狐狸。

奔跑的,睡觉的,回头的,长啸的。

每一笔都极简,极准,寥寥数笔就把狐狸的神态勾勒得活灵活现。

但陆寻月注意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每一只狐狸的眼睛里,都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瞳孔的颜色,不是眼角的弧度。

是眼神。

那眼神不是狐狸的眼神。

是人的眼神。

是一个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拼命想出来的眼神。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你画的不是外面的狐狸。”

她说。

“你画的是你自己。”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陆寻月一直在看她的眉心,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女人抱起双臂,靠在棚柱上,上下打量着陆寻月。

“你叫什么名字?”

“陆寻月。”

“寻月……找月亮的意思?”

“大概是。”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陆寻月张了张嘴。

她准备了很久要说的话,但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总不能说——

有只狐狸托我来告诉你,你的记忆被人改过,你快要死了。

那听起来像疯子说的话。

“我来……请你画一幅画。”

她换了一个说法。

女人——露芜衣——阿九——不管她叫什么——挑起了眉毛。

“请我画画?你知道我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我只给有缘人画。没有缘分的,给多少钱也不画。”

“那你怎么判断有没有缘分?”

女人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捏住了陆寻月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手指很凉。

凉得不像活人。

陆寻月没有躲。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凑近了,近到她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对方的瞳孔里。

很小,很模糊,像一个快要沉进水底的影子。

“你的眼睛……”

女人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的眼睛在看什么?”

陆寻月心里一惊。

她刚才又在看那道裂缝了。

那道深不见底的、像枯井一样的裂缝。

“没什么。”

她往后缩了缩,躲开了那只手。

女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真的有意思。”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长案后面,从木箱里翻出一张新的宣纸,铺在案上。

“坐下。”

她指了指案前的一把竹椅。

“我给你画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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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月愣了一下。

“不是要缘分吗?”

“你这张脸就是缘分。”

女人已经开始磨墨了。

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音。

磨墨的动作很慢,很均匀,像是已经做过几千几万次了。

陆寻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那把竹椅上坐了下来。

竹椅很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长案的边缘。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女人看了她一眼。

“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想点高兴的事。”

“我没有什么高兴的事。”

“那就想点不高兴的事。想什么都行,只要别想你在被画。”

陆寻月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但她还是试着放松了一下肩膀。

女人开始画了。

没有打底稿,直接落笔。

第一笔在眼角。

第二笔在眉梢。

第三笔在鼻梁。

陆寻月觉得不对。

她不是没有被画过。

她知道一个画师在画人像的时候,一般先勾轮廓,再画五官。

但这个人的笔法,像是……在画她已经看过一千遍的东西。

不需要轮廓,不需要比例。

眼睛在哪里,鼻子在哪里,她全都知道。

好像她已经画过这张脸很多次了。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认识陆寻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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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里人?”

女人一边画,一边随口问道。

“洛安城人。”

“一直在洛安城?”

“一直在。”

“一个人?”

“一个人。”

“没有家人?”

“师父算吗?他死了。”

“怎么死的?”

陆寻月沉默了一瞬。

“画画的时候死的。”

女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画了。

“画师死在画前,也算是善终。”

“是吗?”

“嗯。总比死在别的地方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笔在纸上行走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秋风吹过干枯的叶子。

陆寻月看着这个女人低头作画的样子。

她的侧脸比正脸更好看。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像刀裁出来的。

眉心的那道裂缝在侧光里显得更深了。

深到陆寻月觉得自己要是多看几眼,整个人都会掉进去。

“画好了。”

女人放下笔,把画纸转过来,推到陆寻月面前。

陆寻月低头看。

画上是一个女子,端坐在竹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

眉眼俱是她的模样,但那双眼睛——

只有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

两只眼睛的眼眶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两个被挖空了洞。

陆寻月的手指猛地收紧。

“为什么没有眼睛?”

女人靠在棚柱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因为你的眼睛……我不敢画。”

“什么意思?”

“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女人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审判。”

“审判?”

“嗯。像是能看穿所有人的底牌。谁坐在你面前,都像是在被审问。”

她笑了一下。

“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所以我没画。”

陆寻月盯着那张没有瞳孔的脸。

画的是她。

但又不是她。

因为没有眼睛的人,不是人。

是没有心的壳。

和她昨天在朱雀大街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一样。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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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的人物,为什么都没有眼睛?”

陆寻月问。

女人愣了一下。

“我画的所有人物都没有眼睛吗?”

“刚才那几张狐狸稿,眼睛都是闭着的。你在瓦肆的画,我也看过几幅。人的眼睛要么被头发遮住,要么背对画面,要么就是闭着的。你从来不画睁开的眼睛。”

女人沉默了很久。

长到她身后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影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因为我害怕。”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不像之前那么慵懒,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害怕眼睛。”

“为什么?”

“因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因为有时候,我做噩梦。”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梦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不是人的眼睛,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眼睛。它们不说话,就是看着我。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我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寻月。

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我怕我画出来的眼睛,也会变成那样。”

“变成什么样?”

“从画里看着我。”

陆寻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月璃从公主画像里钻出来的样子。

从瞳孔深处涌出来的黑雾,凝聚成白狐的形状。

这个人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害怕。

“你最近有没有……”

陆寻月斟酌着措辞。

“有没有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女人歪着头想了想。

“每个人都忘了很多事。忘了昨天吃了什么,忘了上个月的今天做了什么。这算什么?”

“不是那种忘。是很重要的事。”

“多重要?”

“重要到……如果记不起来,你会死。”

气氛忽然凝固了。

女人看着陆寻月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慵懒的、调笑的、漫不经心的。

而是警惕的、锋利的、像一只突然竖起耳朵的狐。

“你到底是谁?”

她问。

“我不是说了吗,陆寻月。”

“我是问,你是谁派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差点说漏了什么。

陆寻月没有追问。

她知道那个人差点说出来的词是什么。

“无相月。”

她替她说了出来。

女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针扎了一下的痛。

很短暂,但陆寻月看见了。

眉心的那道裂缝,在那一个瞬间,又深了一寸。

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黑雾,不是清水。

是血。

细细的,暗红色的,像一根红线。

从眉心往下淌,淌过鼻梁,淌到唇边。

然后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陆寻月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你……”

女人忽然捂住了额头。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无相月。”

“那是什么地方?”

她歪着头,看起来很困惑。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的抖。

陆寻月知道她在说谎。

不是对她撒谎,是对自己撒谎。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想起这三个字。

每次听到,就会被弹开。

像手指碰到烧红的铁。

“你不知道就算了。”

陆寻月站起来,把那幅没有眼睛的画像卷起来,收进袖中。

“这幅画我拿走了。”

“你还没给钱。”

“你说过不收钱。”

“我说的是不收有缘人的钱。你是有缘人吗?”

陆寻月看着她。

“你画了我。你觉得呢?”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走吧。下次别来了。我这里不欢迎会问问题的人。”

“我还会来的。”

陆寻月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女人在看着她的背影。

目光像两根针,扎在后背上。

不疼。

只是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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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瓦肆的时候,快正午了。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陆寻月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路过昨天那个年轻人站着的地方。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个老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打瞌睡,口水流了一领子。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画皮复制体。

月璃说,那是被抽走了本心的空壳。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个人。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管,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

直到满城都是没有心的空壳。

她攥紧了袖中的画轴。

纸上没有眼睛的脸,隔着宣纸硌着她的手指。

像是在催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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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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