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暗河传：亡国少帝121

“东君啊，爷爷实话同你说，那西楚的亡国之帝，确实是天纵之才。如果早生二十年，不，哪怕十年！这天下，只会是他的掌中之物。”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慷慨激昂都要沉重，他是亲历过那场战争的人，是围困过洛桑城的人，是亲眼看着那个十一岁的孩子从城墙上走下来、跪在漫山遍野的菊花丛中、戴着镣铐被押往天启的人。

那样年轻的孩子。

那样绝世的人物。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是，东君，当年，是你爷爷我带兵攻打西楚，围困西楚国都，足足三年之久。”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抖。

“这座乾东城，当年，有另一个名字，叫做洛桑。”

乾东城，洛桑，同一个地方，两个名字。

从前叫洛桑的时候，它是西楚的都城，有巍峨的城墙，有金碧辉煌的皇宫，有漫山遍野的枫叶和金黄色的菊花。

后来它破了，三十万人被坑杀在城外，城墙上插上了北离的旗帜，连名字都被换掉了。

现在的乾东城，干干净净的，崭新的，像是从来不曾叫过别的名字，可有些东西换不掉，有些东西擦不干净，地底下埋着的东西，不会因为换了名字就消失。

“东君，你与那楚无名之间，不只有家国之别，更有血海深仇，亡国之恨。”

他看着百里东君的眼睛，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他不确定百里东君有没有在听，可他要说。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从小半年开始，从百里东君被绑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像憋着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吐出来。

“不说他喝了那杯毒酒，就算没喝，这一辈子，你与他，从来没有可能。”

让昔日的洛桑做镇西侯百里洛陈的受封之地，很难说，当初坐下这个决定的太安帝心里有多少恶意和恶趣味。

把灭国的战功封给灭国的刽子手，把亡国的都城改头换面赏给亡国的仇人。

太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大概觉得很满意——既敲打了功臣，又羞辱了敌人，一举两得，天衣无缝。

而这些，百里洛陈都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太安帝已经死了，死在萧若风的剑下，死在龙椅上，死得透透的，连骂他都听不见。

而他还活着，活在这座改头换面的城里，活在这座用别人的血染红的城里。

他吞下了这枚果子，吞了这么多年，不能说苦，不能吐出来，还要笑着对所有人说——圣恩浩荡。

为臣，为将，为人，从来都有千般万般身不由己。

他当年那般拼命，只想让儿孙少一些身不由己。

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他对自己说，再拼一把，再立一功，孩子们以后的路就好走一些。

在朝堂上低头的时候，他对自己说，再忍一忍，再退一步，孙子们以后就不用受这些气。

可他没有想到，他拼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到头来，他的孙子还是逃不掉。

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如今长成了树，把他的孙子压在了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