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天使再也无话可说,只得离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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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乾东城午后的喧嚣里。
府门口的家丁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门房打了个哈欠,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
等到天使的车架出城后,百里洛陈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是从肺腑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药渣的苦味,带着积攒了小半年的浊气,带着一个老人对自己、对命运、对这道圣旨的全部无奈。
他起身,随手搁下那封圣旨,像搁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明黄色的绢帛躺在暗红色的桌面上,刺目得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慢慢走向一间卧房。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的脚步很慢,靴底磨着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经过庭中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在抓着什么抓不到的东西。
推开房门,浓重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那气味像一堵墙,闷闷地压过来,糊在脸上,黏在衣服上,钻进鼻孔里。
不是一种酒的气味,是好几种——烈酒、米酒、果酒,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杂酒,它们混在一起,发酵、变质、腐烂,变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酸臭的、怎么都散不掉的恶心味道。
满地的酒坛堆里,躺着一个憔悴的少年。
酒坛子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碎了,碎片散在青砖上,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有的还剩下半坛,坛口朝下,酒液已经流干了,只在坛壁上留下一圈一圈深色的渍痕。
少年躺在那些酒坛中间,像一堆垃圾里被人丢弃的一件旧衣裳。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结成一块一块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脸上没有血色,苍白里泛着青,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稀稀拉拉的胡茬,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露出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胸膛。
百里洛陈踢开酒坛。
他的脚力不大,可那些酒坛经不起磕碰,骨碌碌地滚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那少年身边就地坐下,动作有些笨拙,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响。
“东君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看着百里东君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明亮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干涸的枯井,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为什么,从百里东君被从马上绑着送回乾东城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为什么。
百里东君两眼发直,木木地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蜘蛛网,细细的,灰灰的,在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
一只小虫撞进了网里,挣扎着,翅膀扑棱棱地响,蜘蛛从角落里爬出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他看着那只蜘蛛,看着它用丝把那只虫缠起来,看着那只虫再也不动了。
百里洛陈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