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暗河传：亡国少帝119

消息传到天启城的时候，萧若风正在和大臣们议事。

他听完奏报，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看着南境那片被涂红的土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第一座失陷的城池划到第十四座，最后停在百越的边界线上。

虽然他没有说话，可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什么。

萧若风想要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这四个字一出，朝堂上炸了锅。

户部尚书说国库空虚，兵部尚书说南境瘴气太重，礼部尚书说天子不宜轻征，就连萧若风最信任的那几个近臣，都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不是他们不忠心，是他们怕。

怕皇帝万一有个闪失，这好不容易坐稳的皇位又要换人坐，这天底下又要再打一场仗。

他们怕的不是萧若风死，他们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荣华富贵，跟着一起死了。

萧若风被文武百官死死拦住，跪了一地，哭了一地，嚎了一地，有的大臣抱着他的腿不放，有的大臣以头抢地血溅当场，有的大臣当场昏厥被抬了出去。

那场面，比打仗还热闹。

朝堂几番激烈讨论，最终降下圣旨，命令镇西侯百里洛陈领军出征，平定边患。

圣旨下达的那天，百里洛陈正在府中养病。

收到圣旨，他苦笑一声，对天使说道：“我已年老，土埋到了脖子，领军，实在是做不到了。实不相瞒，天使，我已经病了小半年，日日苦药不离口。”

天使有些无措，年轻的宦官捧着圣旨，手微微发抖，目光在百里洛陈的脸上来回逡巡，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想跑又不敢跑。

他奉命来传旨的时候，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将军，披挂整齐，精神矍铄，跪地接旨，高喊“臣领旨”。

他没想到会见到这样一个老人——穿着家常的旧袍子，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口上沾着药渍，脸上没有血色，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口快要干枯的井。

“敢问侯爷，您是得了什么病？宫中太医医术高深……”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他看见了百里洛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已经结了冰，底下的水还在流，可再无法看见。

百里洛陈摆了摆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摆手动作很慢，像是在赶一只飞不动的苍蝇。“并非是多么高深的病，真要说，就是一个老病。”

老病。

太医医术再高，难道能治老病吗？

衰老，和死亡一样，无法医治，无法逃避，无法避免。

它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长在骨头缝里，长在血液里，长在每一寸曾经年轻过的皮肉里。药喝下去，穿肠而过，留不住，也挡不住什么。

天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又变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默默地把圣旨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