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顺着百里东君的眼角滑落。
那滴泪从眼角出发,沿着鼻梁的弧度缓缓下行,经过颧骨,经过脸颊,最后没入耳畔那缕乱糟糟的头发里。
他爱上了天下最不可能爱他的人。
像飞蛾扑火,像渴饮鸩酒,像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可爱从来不是能克制的东西。
它不讲道理,不问是非,不看你配不配、该不该、能不能,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由着它的性子。
你是王侯将相也好,是贩夫走卒也好,在它面前,都一样。
从前,他还抱有侥幸。
可如今......他呵了一声,那呵气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
呵,自欺欺人。
酒坛子在角落里咕噜噜地滚了一下,撞到墙根,停住了。
蜘蛛网上的那只小虫已经不动了,被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挂在网中央,像一个小小的、过早下葬的棺材。
蜘蛛趴在旁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屋里的阴影又浓了一些。百里洛陈坐在酒坛子中间,坐在他的孙子身边,两个人,一老一少,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一座城的血,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坐着,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一下,两下,沉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天快黑了。
......
第十五座城池打下来的时候,北离最南边的三个州府,已经悉数落入楚重光手中。
有下属试探地询问她是否称帝,被楚重光拒绝。
她说:“称帝,要等到一统天下那日。”
区区三州而已,如何配得上她的野心?
等到她风尘仆仆,回到军帐。
就见账中静静站着一个粉衣少年。
楚重光停止脚步,心中烦闷。
失去了武功,没了内力,最多只能勉强骑马,耳聪目明却是再不能了。
即使知道来人不会伤害自己,可那种无法预料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于是,心情不好的她,懒得与粉衣少年演戏。
“我是该叫你南宫春水,还是李长生?”
有了暗河,雨生家和百越旧部的力量,她的消息来源,此时在天下论之,可排前五。
加上不知为何,莫名其妙来投奔她的百晓堂,排在前三,轻轻松松。
南宫春水转身,看向许久未见的人。
她已经十七岁,快十八岁了,比起当年的稚嫩病弱,此虽然面色苍白,但神情从容不迫,有王者风范。
世人常常说,一个人的惊世美貌,总会被滔天权势盖住。
楚重光不一样。
她如今越发炽热的权势,只会滋养着她,更加耀眼,更加让人不敢直视。
“我只想问你,你,恨我吗?”
南宫春水轻轻道。
以李长生恣意妄为,纵横天下,即使皇帝也从不放在眼里的行为,此时看来,居然很是卑微。
楚重光却没有借机讽刺,而是轻轻一笑:“听说先生当年,曾目睹北离开国皇帝萧毅建国?”
“不知先生如今,可还有雄心壮志,相助于我?”
南宫春水苦笑,心中滋味很不好受:“真算起来,我的年纪很大了。”
他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