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当年的小公主,楚无忧。
也是如今的楚重光。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幸福,以至于楚念每次从梦中睁眼,总是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皇后娘娘会一直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批文书,小殿下会在花丛里追蝴蝶,她会在旁边磨墨、倒茶、看着她们笑。
她以为,那就会是一辈子。
楚念没有用轻功,她的轻功很好,好到可以无声无息地跃上这棵树,可她没有用,她不想用,而是有些笨拙地爬上树,手抓住树枝,脚蹬着树干,窸窸窣窣的,有几片桑叶被震落了,飘飘悠悠地落下去,落在月光里,像几只绿色的蝶。
她坐在楚重光身边,树枝晃了晃,又稳住了。
两个人挨得很近,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带着体温,带着皂角的香气。
楚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无忧寨。
万籁俱寂,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着。
那些灯火从家家户户的窗棂间透出来,黄的、白的,大的、小的,远的、近的,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星。
有些灯已经灭了,有些人已经睡了,还有些灯亮着。
静谧,安稳,幸福。
这三个词,楚念曾经以为它们永远地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在洛桑城破的那一夜,在逃命的路上,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她都以为它们不会再回来了。
可此刻,坐在这棵桑树上,看着这些灯火,她忽然觉得——它们好像,又回来了。
“小殿下,”楚念开口道,用的是当年的旧称呼。
那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旧时光的温度,像一件压箱底的衣服,多年后再翻出来,上面还留着当年熏的香。
“你的眉眼,很像皇后娘娘。”
楚重光轻轻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可那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眼底的冷意被那笑一照,像是春天的雪,一点一点地化了。
“母后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幸好我长得像母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和眼睛,指腹从眉骨滑到眼角,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不能用力碰的东西,“想她了,可以照照镜子,如此,就永远不会忘记母后。”
衣袖滑落。
那一瞬间,月光照在她的小臂上,照出了那一道深红的长痕。
从手腕中间开始,一直延伸到小臂的中段,像一条红色的蛇,蜿蜒在白色的皮肤上。
边缘不整齐,是剑刃划过时留下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愈合之后结成了凸起的疤痕,红得发紫,紫得发黑。
那是当年浊清废掉她经脉时特意划下的。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他要留下一道让她永远记得的、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号。内力注入的瞬间,那道剑痕同时落下,经脉寸断的声音她至今记得——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根一根地断裂,像琴弦被一根一根地挑断,每断一根,她的身体就会弹一下,五脏六腑都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