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明月高悬。
山里的月亮比平原上大得多,也亮得多,像一面被磨得锃亮的铜镜,悬在无忧寨的上空,把整座寨子照得如同浸在一汪清水里。
月光洒在层层叠叠的屋瓦上,青灰色的瓦片泛着银白的光泽,像鱼的鳞片。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墨色轮廓,近处的树影却清晰得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形状。
有虫子在草丛里叫,不响,断断续续的。
寨口那棵桑树下,有一道身影坐在树枝上,一条腿垂下来,另一条腿曲起踩在枝桠上,姿态闲散得像坐在自家的榻上。
月光穿过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像一件缀满了碎银的披风。
垂落的衣摆在夜风中温柔轻荡,白色的衣料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一起一伏的,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波。
“陛下。”有人轻轻在树下呼唤,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楚重光低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片清冷的光。
树下站着的是楚念,仰着头望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晶莹的东西在闪。
楚念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红的白的,满园都是香气。
皇后在赏梅,走到一处假山后面,听见了细细的哭声。
她绕过假山,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雪地里,衣裳单薄,脸上有泪痕,还有几道红印子——是被人掐的。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娘娘蹲下来,声音很轻。
“没......没有名字。”那女孩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那女孩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弯腰拉起地上的小楚念时,低垂的眉眼像极了画像上的菩萨——悲悯的、温柔的、不动声色的。
“从今天起,你叫楚念。”
楚念,不是想念的念。
是念初、念安、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从那个名字起,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楚念。
皇后亲自发的话——楚念是我的人,谁动她,就是动我。
宫里的那些人最会看风向,一句话,比一百道禁令都管用。
皇后更是在之后修改了宫中的制度,减少了那些老宫女老宦官欺压新人的恶习,大大减少了像最初的楚念那样被欺负的现象。
那条条框框写满了好几页纸,每一条都是母后亲笔写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看似柔软,骨子里比谁都硬。
至于这个名字......
皇后希望当年的那个小姑娘,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成长,在她的人生里,就算有挫折,也终究能得到圆满。
后来,楚念考上女官的第一年,皇后娘娘生下了唯一的孩子。
消息传到她值守的殿阁时,她正在整理文书,手一抖,墨汁洒了一桌。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只记得推开殿门的那一刻,看见皇后娘娘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锦被里的婴儿。
皇后娘娘抬头看她,笑了。
“小念,”皇后娘娘用了这个名字,那个她极少喊的、藏在名字里的第一个寓意,“快来看看,这是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