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刺骨的凉意缠绕周身,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滚烫。
张菡蕊微微仰头,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努力压制着喉咙处的哽咽,想要稳住颤抖的声线,可源源不断的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感冒算什么,死都不怕了,感冒又算什么

张桂源,你现在这般冷静安抚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她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委屈与自嘲。
明明执意求死的人是他,明明濒临离世的人是他,可最后崩溃大哭、偏执疯狂、歇斯底里的人,却是自己。
她看着他平静温和的眉眼,心里又酸又疼,又带着无尽的无力。
你不是不想活了?不是把我托付给朋友、托付给父母照看?

现在怎么又突然不想死了?

她执拗地追问,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听懂他心底所有的疲惫与绝望。
张桂源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所有荒芜与酸涩,声音低沉又疲惫,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

我没有反悔,我只是……蕊蕊,我早就是个废人了

早死晚死,对我来说真的没有太大区别

我清楚我的病情,往后我会彻底失控,频繁失禁,慢慢丧失语言能力,最后连和你眼神交流、对视相望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日复一日拖累你,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此刻,张菡蕊才彻底恍然大悟。
那次外出意外失禁之后,她以为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窘迫,以为他早已释怀淡忘。却不曾想,那一幕早已成为他心底跨不过的梦魇,深深扎根,日夜折磨着他的自尊与心神。
他无法接受自己日渐衰败、彻底失控的躯体,无法接受自己狼狈不堪、事事需要依附他人的模样,更无法接受,自己日复一日消耗着她的青春与爱意,让她被自己的病痛困住一生。
他的绝望,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日积月累,被病痛与自尊,一点点逼出来的。
谁说没有意义的?

她立刻抬眸,眼神坚定又执拗,泪水未干的眼底盛满了认真与深情。
只要你还在呼吸,只要你还有生理温度,只要你还好好存在于这个世间,活着就有意义

张桂源,你给我听清楚,牢牢记住

她微微俯身,凑近轮椅上的少年,一字一句,郑重又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许久未曾展露的脾气,尽数归来。自他患病以来,她一直温柔忍让、百般迁就,收起所有棱角与锋芒,小心翼翼呵护他的情绪。可此刻,为了留住他的性命,她甘愿变回强势执拗、说一不二的模样。
如果你不想看着我随你而去,就立刻断掉所有寻死的念头

我说到做到,你前脚若是敢走,我后脚,就把自己埋在这里,陪你归于深海

你听见没有?

海风温柔吹拂,吹散了眼底的阴霾,也吹散了他心底积攒已久的死寂。
张桂源静静望着眼前泪流满面、偏执深情的女孩,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又温柔的笑意。
他何其有幸,能被人这般深爱,被人以命相护,以余生相缚。
所有的绝望、疲惫、厌世,在这份滚烫浓烈的爱意面前,渐渐消融殆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自私了。
他不能只顾着解脱,抛下这个为他疯、为他哭、为他不顾一切的女孩,留她余生皆遗憾,满目皆荒凉。
心底的执念彻底瓦解,所有的绝念尽数清零。

好
他轻轻应声,语气郑重诚恳,带着此生最坚定的承诺。

这次我是真的答应你,再也不会寻死了

往后好好活着,我们回家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张菡蕊悬在半空的心,彻底稳稳落地。
她依旧挂着满脸泪痕,狼狈又脆弱,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小声嘟囔着带着几分委屈的嗔怪。
这还差不多

泪水未歇,笑意已生,这般矛盾又真实的模样,看得张桂源心底百感交集,酸涩又温暖。
或许余生依旧是无尽病痛,依旧是步步煎熬,依旧要困于轮椅,受制于躯体。
可他愿意坚持下去了。
为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张菡蕊,为了这份以命相搏的偏爱,为了舍不得、放不下的羁绊,他愿意拖着残破的躯体,再多陪她岁岁年年。
喧嚣海风依旧,翻涌浪潮渐平,茫茫海边,一场生死离别悄然落幕。
往后余生,不问疾苦,只为她,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