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桂源而言,人世间最刺骨的绝望,从不是渐冻症日复一日的蚕食,而是他连奔赴死亡、解脱自我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病痛早已困住了他大半躯体,四肢的力量在时光里一点点溃散,如今的他,大半时光都被困在冰冷的电动轮椅上,身躯僵硬、行动滞缓,像一具被命运桎梏的傀儡,连抬手、翻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要耗费全身力气。而这间被精心照料、无微不至的房间,看似是温暖的庇护所,实则是困住他余生的华丽囚笼。
张菡蕊早已悄悄收走了房间里所有锋利的物件。
水果刀、美工刀、细碎的金属摆件,一切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尽数消失不见。张桂源心里清清楚楚,张菡蕊从不是惧怕他真的会决绝赴死。在她的认知里,他的病情虽日渐沉重,却远未到心生绝念的地步。她收走所有危险器具,仅仅是防备他被病痛折磨得情绪崩溃,一时冲动做出自残的举动,不过是未雨绸缪的温柔保护。
可她从没有真正读懂过,他心底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躯体的衰败是循序渐进的酷刑,每一天,他都能清晰感知到身体机能的流失。肌肉逐渐萎缩,肢体愈发麻木,曾经鲜活矫健的自己,一点点变得腐朽、无用。漫长的病痛拉扯里,活着于他而言,早已不是救赎,而是无尽的煎熬。
如今,连结束这份煎熬的权利,他都彻底丧失了。
常规的自尽方式,于此刻的他来说,皆是遥不可及。跳楼,他无法独自站立行走,连靠近窗边都需要旁人推送;上吊,他抬不起胳膊,系不住绳结,连抬手的力气都寥寥无几。所有决绝的退路,都被病痛、被张菡蕊细致的呵护,堵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荒诞的无力感缠满心头,张桂源靠在轮椅软垫上,唇角扯出一抹苍凉又自嘲的笑意。
世间人人皆可抉择生死,唯独他不行。
他活成了最可悲的模样,沦为自己躯体的囚徒,连掌控自己生命最后归宿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极致的自我厌弃汹涌而来,他一遍遍在心底抨击自己、嘲讽自己。他唾弃这般无用的自己,痛恨自己只能苟延残喘,日复一日拖累着最爱的人,看着自己慢慢腐烂,却无能为力。
短暂的情绪沉沦过后,长久的理智重新回笼。
他不再沉溺于自怨自艾,开始安静、认真地梳理所有可行的退路。既然温柔的活着已是奢望,那他便想一场体面、安静的告别。
他从不想自己的离开,会给张菡蕊、给身边的人留下一地狼藉。所以遗书是必不可少的,他要将所有后事一一交代,细致入微、事无巨细,不留给任何人半点麻烦。
他出身优渥,家境殷实,从前顺遂无忧。患病之后,父母从未放弃过他,倾尽财力与心力,远赴海外四处寻医问药,只为求得一丝治愈的希望。每当想起常年奔波在外的父母,想起自己尚未尽孝,便要仓促离场,心口便密密麻麻的疼,愧疚与遗憾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还未曾报答父母半生养育之恩,还未曾让他们看到自己安稳顺遂的模样,就要先行离去,这份亏欠,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也正因如此,他再也不愿拖延。
漫长的苟活,不过是多添几分拖累,多攒几分遗憾。不如就此落幕,让所有人都得以解脱。
为了这场安静的告别,他早已悄悄铺垫好了所有伏笔。
这段时日,他数次提出外出散心,有时让袁琦推送,有时让张菡蕊陪同。每一次外出,他都表现得温和平静,坦然接受外界的目光,看似只是贪恋片刻自由,实则都是他精心的铺垫。他要让所有人习惯他的外出,让张菡蕊彻底放下戒备,为自己最后的计划,铺好所有前路。
他耐心等待着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等待一场无人察觉的、安静的落幕。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