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恶性循环（下）

连日闷在病房里，张菡蕊怕他心情郁结，特意推着轮椅，打算带他到护理中心外的街边走走。

风很温柔，阳光很暖，街边草木葱茏，路人步履悠闲，一切都是温柔治愈的模样。张桂源难得心头松弛，静静靠在轮椅上，任由晚风拂过眉眼，短暂忘了病痛的煎熬。他甚至偷偷庆幸，自己还能有这样片刻的安稳光景。

可这份安稳，转瞬崩塌。

毫无预兆的温热感漫遍四肢，清晰又刺眼，他身体一僵，瞬间浑身冰凉。

他失控了，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在无数陌生人的视线里，当众失禁。

温热的液体浸透衣物，顺着轮椅缓缓流淌，落在干净的地面，留下狼狈不堪的痕迹。一瞬间，所有的体面、尊严、骄傲，尽数碎得彻底。他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紧轮椅扶手，指节泛白颤抖，头皮一阵发麻，极致的羞耻感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

稚嫩直白的童声率先响起，清脆却无比刺耳：“妈妈，你看那个大哥哥尿裤了！”

孩童无心的一句话，将他所有的狼狈赤裸裸摊在阳光下，毫无遮掩。他像是被当众剥开所有伪装，破败不堪的内里暴露在所有人眼前，难堪到极致。

不远处老人细碎的议论，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足够清晰，一字不差地让他听了个清清楚楚，更是彻底压垮了他。

“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太可惜了，好好的人，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最可怜是旁边这姑娘，年纪轻轻，一辈子都要贴身照顾他，真是被拖累惨了。”

被拖累惨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负担，却始终自欺欺人地逃避。可陌生人一句无心的感慨，彻底撕开了所有假象。他不仅自己活得狼狈不堪，还连累最爱的张菡蕊，陪着他丢人、陪着他煎熬、陪着他被旁人惋惜同情。

他的不堪，成了她甩不掉的标签。

他的苦难，成了她一辈子的枷锁。

那一刻，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贪恋，尽数消散。

浓烈的想死之意涌上心头，汹涌又决绝。他不想再活了，一秒钟都不想。他不想再忍受身体的衰败，不想再承受情绪的折磨，更不想再继续拖累张菡蕊分毫。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

他活着，就是张菡蕊最大的拖累。他残存的每一日，都是在消耗她的青春、温柔与人生。他唯一能爱她的方式，唯一能补偿她的方式，就是彻底离开，让她解脱，让她重获自由。

死亡依旧可怕，依旧会让他舍不得张菡蕊。

可比起永远失去她，他更害怕一辈子困住她。

他愿意承受所有黑暗，独自奔赴死亡，只为换她余生安稳、自由、明媚。

残生皆苦，唯她是光。为了这束光能够自由盛放，他甘愿亲手熄灭自己，从此人间退场，再不拖累分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