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恶性循环（中）

张桂源的挣扎，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生与死的念头在他心底反复拉扯，一边是极致的痛苦与自卑，一边是唯一的眷恋与温柔。他无数次萌生彻底解脱的想法，又无数次因为张菡蕊，咬牙坚持下来。他拼命撑着、忍着、熬着，试图留住最后一点念想，也试图留住自己最后一点理智。

可病情不会停下恶化的脚步，他的情绪也越来越不受掌控。

他开始频繁陷入自我否定，哪怕张菡蕊从未有过半分嫌弃，始终温柔耐心地照顾他、包容他、安抚他，他也无法放过自己。他太清楚自己的现状，清楚自己只会一天天更差，只会越来越依赖别人，只会给张菡蕊带来越来越多的拖累。

他原本想推开她，想让她去过自由明媚的人生，远离这灰暗压抑的生活。

可他连推开她的方式，都变得极端又丑陋。

情绪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脾气越来越差，说出的话越来越伤人。明明心底万般不舍、满心愧疚，出口的却是冰冷刻薄的言语。他像一个浑身带刺的病人，本能地刺伤靠近自己的所有人，尤其是最疼爱他、最包容他的张菡蕊。

每次看到她伤心的表情，他恨不得捅自己两刀，可是，他已经没办法做到这件事了。

于是每一次冷静下来，他都厌恶自己到了极致。

他讨厌这个变得陌生的自己，讨厌暴躁偏执的自己，讨厌一次次消耗张菡蕊温柔与爱意的自己。她本该是无忧无虑、肆意洒脱的年纪，却因为他，被困在无尽的护理琐事里，为他忧心，为他操劳，为他委屈。

愧疚像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

随之而来的，是愈发强烈的求死之心。

他渐渐明白，自己不是暂时生病，自己是没有未来的。渐冻症是无解的宿命，他只会一步步走向衰败、瘫痪、彻底失去自理能力，最后在无尽的病痛里消亡。他的余生，注定只有轮椅、病房、药物和无休止的拖累。

他活不得，也熬不下去。

可眷恋依旧捆着他，让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他贪恋张菡蕊的温柔，贪恋她的陪伴，贪恋这世间唯一属于他的偏爱。他自私地想再多陪她一段时间，哪怕自己满身病痛，哪怕自己满身不堪。

就这样，他在矛盾与煎熬中，又拖延了许久。

日子平淡又压抑地流逝，他一边享受着张菡蕊的陪伴，一边承受着自我折磨的煎熬。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天都是亏欠。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日子迟早要有尽头，他不能一辈子这样拖累她，不能让她的人生，永远捆绑着他的破败与绝望。

他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彻底斩断所有贪恋，让他甘愿赴死的契机。

他以为自己会慢慢熬到彻底撑不住的那天，却没想到，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外出散心，彻底击碎了他仅剩的所有尊严，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那短暂的片刻温柔外出，最终变成了他余生最狼狈、最刻骨铭心的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