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最近总是陷在无边的自我厌恶里,走不出来,也逃不掉。
他越来越清晰地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变少,像是被这个世界慢慢剥夺了所有主动权。从前轻而易举的抬手、转身、起身,如今都变得笨拙又费力。渐冻症一点点冻结他的四肢,侵蚀他的肌肉,夺走他所有的力气。身体像被无形的枷锁锁住,一天比一天僵硬,一天比一天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衰败,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被动接受一切糟糕的变化。
比起身体的病痛,更磨人的是心底沉甸甸的负罪感。
他彻底变成了别人的负担,变成了需要被时时照看、处处迁就的累赘。衣食住行,一举一动,全都离不开旁人照料。喝水要人递,翻身要人扶,起居要人盯,就连最简单的日常,都要麻烦身边的人为他奔波操劳。他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无能懦弱的自己,讨厌那个只会拖累别人、一无是处的自己。
他开始讨厌周遭的一切。
讨厌这间密闭的护理室,白墙冷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终年不散,沉闷压抑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没有四季,没有烟火,没有自由,只有无止境的治疗、等待和病痛。这一方小小的房间,是他赖以存活的庇护地,也是困住他余生的牢笼。他走不出去,也挣脱不开,只能困在这里,慢慢耗尽自己仅剩的光阴。
他讨厌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讨厌清晨叽叽喳喳的鸟鸣。那些鲜活热闹的声音,象征着蓬勃的生命力,可这份生机与他毫无关系。别人的世界明媚鲜活,来去自由,而他的世界,只剩荒芜、死寂和无望。他愈发厌恶这个世界,厌恶这不公的命运,厌恶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可万般憎恶之中,他唯独喜欢张菡蕊。
全世界他都可以讨厌,唯独她,是他灰暗人生里仅存的温柔与光。哪怕生活满目疮痍,哪怕身体残破不堪,只要想到张菡蕊,他死寂的心底就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无比清楚,自己于别人而言只是麻烦,于她而言,却是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他笃定,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张菡蕊就一定会跨越所有距离,义无反顾找到他、陪着他,不离不弃。
可这份最深的喜欢,如今却成了压垮他的最重的枷锁。
病痛不止摧毁他的身体,更彻底打乱了他的情绪。长期的压抑、痛苦和无望,让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与焦虑。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心底藏着一头失控的猛兽,随时都会冲破理智。从前温柔隐忍、懂事乐观的他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敏感、偏执、易怒的自己。
他会莫名烦躁,莫名低落,莫名说出尖锐刻薄的话。
每一次失控过后,都是铺天盖地的后悔与自责。看着张菡蕊被他的恶语刺伤,眼底盛满委屈与落寞,他的心就像被反复撕扯,痛到窒息。他痛恨自己的失控,痛恨自己伤害最爱的人。
想死的念头,就在这一次次的愧疚里,慢慢生根发芽。
他不是贪生,只是舍不得张菡蕊。死亡并不可怕,一闭眼就能解脱所有痛苦,可怕的是死后再也见不到她,再也触碰不到这份唯一的温柔。就是这份不舍,让他在生死之间反复挣扎,迟迟没有彻底放手,拖着残破的身体,苦苦熬着每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