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被期待的明天（中）

仅仅是他尚且保留一部分自理能力的时候，独自照料他，就已经常常让张菡蕊心力交瘁。张桂源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而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渐渐变成一个需要旁人帮扶着如厕的人。

那往后呢？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病情不会停下脚步，只会持续不断地恶化。再过一段时间，他或许会失去自主进食的能力，连咀嚼吞咽都需要别人帮忙；再往后，身体会彻底失控，连最基本的排泄都无法自主，陷入失禁的窘境。每当想到这些画面，刺骨的寒意便席卷全身。到了那个时候，他该靠着什么支撑自己继续活下去？

活着这件事，慢慢变成了双重煎熬。对他自己而言，是尊严一点点被剥离、被碾碎的屈辱；对守在他身边的爱人、家人而言，则是日复一日无尽的消耗与折磨。

这并不是张桂源想要的余生。他不愿意自己剩下的日子，在这样狼狈不堪的状态里度过。

甚至很多深夜里，一个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还不如就此停下，就此离去。往后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深重的痛苦，而他身边最珍视的人，也会跟着承受一层又一层的煎熬。

至少现在离开，他留在张菡蕊心底的模样，还能保有最后一丝体面。他拼尽全力，也不愿意等到最后，让她记忆里全部都是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狼狈不堪的模样。这个想法一旦生根，想要结束一切的渴望，便在心底疯长，越来越强烈。

他选择主动搬去护理院，也是想主动拉开距离。他不想再继续把张菡蕊捆绑在这场没有终点的苦难之中。他清楚，只要他还住在这栋房子里，张菡蕊就会不由自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心甘情愿困在这段痛苦里，不肯抽身。

他想放手，想让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必被他这个沉重的包袱困住。

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矛盾拉扯的情绪日夜折磨着他。所以他才提前规划，把这套装满两人回忆的别墅留给她。这是他能拿出的、为数不多的，能护她往后安稳的东西。

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安静压抑的氛围，空气沉甸甸的，谁都不知道该如何率先开口。

张桂源侧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草木，还是他们当初一起挑选种下的。从前他还能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慢慢散步。可现在，仅仅是站立，都需要旁人帮扶。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张菡蕊垂着眼，指尖悄悄攥紧衣角，心脏却猛地往下一沉，隐隐预感到，会有一件很重的事情落下来。

一句话落下，空气立刻陷入死寂。张菡蕊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她完全没有收到半点风声，所有安排，他竟然独自全部做完，直到此刻才通知她。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拼命克制，不让自己的情绪彻底崩溃。

他太过了解她。只要他开口，张菡蕊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挽留，固执地坚持留下来照顾他，哪怕耗尽自己所有精力。他不能给她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