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被期待的明天（上）

张桂源决定搬离这栋承载了无数温柔回忆的别墅。以他如今持续衰败的身体状况，继续留在这里生活，早已不再合适。他的父母早就多方打听、对比，为他寻好了专业的护理场所，原本还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坐下来好好和张桂源商量入院的时间，慢慢说服他接受这件事。谁也没有想到，最后主动提出搬走、主动选择去往护理中心的人，会是张桂源自己。

而关于他要搬走的这件事，张菡蕊，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准确来说，等到所有事项全部敲定、一切安排妥当，在他即将离开的前一天，他才把这件事，当作一则通知，告诉了张菡蕊。

那一天，张桂源独自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很久。厚重的门板隔开了外面的世界，也困住了独自陷在思绪里的他。漫长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蔓延，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张菡蕊故作平静的声音。

张桂源坐在冰凉的瓷砖地面，心底轻轻苦笑。他太了解她了，她向来不擅长伪装，更不擅长撒谎。这栋别墅足足有三间卫生间，她明明有很多选择，却偏偏站在这一扇门前。

张菡蕊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好，怕他又一次摔倒，怕他独自在里面出事，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一点脆弱的自尊，不肯直接戳破，只能借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借口，试探门内的动静。

她这份费尽心思、努力粉饰太平的体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张桂源心上，泛起绵长酸涩的疼。倘若没有他，倘若她不用时时刻刻顾及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不必时刻紧绷神经担心他摔倒出事，她本该活得轻松自在，拥有全然无忧无虑的日子。

门被缓缓推开。张菡蕊一眼便看见坐在地上的他，却不动声色，假装没有看穿他无力起身的窘境，快步上前，稳稳向他伸出手，轻轻搭了把手，借力扶着他慢慢站起身。

就在起身的这一瞬间，张桂源抬眼，恰好撞进张菡蕊的眼底。她一双眼尾泛着浓重的红，眼睑微微浮肿，分明是刚刚偷偷哭过，只是努力压下了所有泪痕，强装平静来见他。

目光相撞的刹那，巨大的无力感狠狠攫住张桂源。

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

他忍不住设想，如果只是普通的骨折就好了。若是骨折，伤病会有痊愈的那天，他可以心安理得接受张菡蕊无微不至的照料。等到伤口愈合，他依旧可以站起来，去保护她、照顾她，把她给予自己的温柔，一点点偿还回去。

可他患上的是渐冻症。

这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病症，不会好转，只会日复一日不断侵蚀他身体的机能。他再也没有康复的可能，往后漫长的时光里，他能带给张菡蕊的，只剩下无休止的拖累。

这个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旋、沉淀，最终催生了他搬走的决定。他主动找到父母，平静地和他们商量，定下前往护理中心的全部事宜。

他没有提过多的要求，心底唯一的念想，便是在之后，把这栋别墅过户到张菡蕊名下。

他清楚，立遗嘱这件事听起来多少有些晦气，像是早早预判了自己的结局。可他依旧想提前着手准备。他害怕，害怕等到有一天，他连开口说话的能力都会被病痛夺走，到那时，没有人明白他心底的想法，他会遗憾，遗憾自己没能为张菡蕊留下一点保障，没能为她再多做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