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带着哀求的恳求,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狠狠砸在张菡蕊的心上,击碎了她所有的坚持。
她看着地上满身狼狈、死死硬撑的人,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脆弱与难堪,喉咙酸涩发胀,所有心疼的话语、所有想要帮扶的动作,尽数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她不敢再逼他,不敢再戳破他拼命守护的最后一点体面,只能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顺从了他的意愿。
万般无奈之下,张菡蕊只能轻轻点头,一步步往后退去。

帮我关一下门。
好。

他轻声吩咐,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藏着极力压抑的情绪。
张菡蕊乖乖抬手,轻轻拉上了房门。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暂时护住了张桂源濒临破碎的尊严。
可她并没有真的转身离开。
太了解张桂源的执拗,太清楚他此刻的无助,她放心不下,也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份崩溃。她刻意放轻脚步,刻意制造出走远的动静,让屋内的人以为她已经离开。随即屏住所有呼吸,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折返回来,安静地守在紧闭的门外。
门板单薄,隔不开细碎的声响,屋内所有的动静,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确认周遭彻底安静,确认张菡蕊已经离开后,一直强行紧绷的情绪与伪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张桂源再一次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用左手撑地,尝试起身。他憋着一口气,咬牙挣扎,身体堪堪抬起半寸,右侧僵硬失灵的躯体却根本无法配合支撑,重心瞬间偏移,下一秒便毫无缓冲地再次狠狠摔回地面。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听得门外的张菡蕊心口骤然一抽。
他没有放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哪怕四肢早已酸软无力,哪怕浑身酸痛难忍,哪怕每一次挣扎都是徒劳,他依旧固执地反复尝试着。
一次次奋力撑起,一次次颓然坠落。
枯燥又绝望的循环,一点点耗尽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磨垮了他心底最后一点不甘与倔强。
不知道反复挣扎了多久,当左手再也撑不起分毫力气,当身体彻底僵硬麻木,他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所有的挣扎戛然而止,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一道细碎又压抑的抽泣声,轻轻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那哭声极轻、极哑,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不敢放声,不敢宣泄,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细碎呜咽。他靠着冰冷的木门,蜷缩着单薄的身子,将所有的委屈、绝望、不甘与无力,都融进了无声的落泪里。
他终于不用在她面前假装坚强,不用伪装自己一切安好,不用死守那可笑的体面。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他终于允许自己崩溃片刻。
这是命运对他最残忍的凌迟,也是对门外张菡蕊最极致的折磨。
门内,是少年被病痛碾碎的尊严与希望,是无人知晓的崩塌与绝望;门外,是她无能为力的心疼与煎熬,是束手无策的崩溃与酸涩。
每一声细碎的呜咽,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密密麻麻、反反复复扎进张菡蕊的心脏,疼得她浑身发颤,呼吸发紧。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死死抵住微凉的走廊墙壁,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滑落,打湿了脸颊,浸湿了衣襟。她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自己的哽咽,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不敢让里面独自崩溃的张桂源听见,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所有隐藏的狼狈与脆弱,早已被她尽数看穿。
他独自在门内承受病痛的摧残、命运的不公,独自消化身体衰败的绝望。
她独自在门外承受无声的凌迟、穿心的心疼,独自陪着他度过这场无人知晓的崩塌。
两人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一个无声痛哭,一个含泪隐忍,在同一片寂静的夜色里,一同崩溃,一同煎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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