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冻症日复一日蚕食着张桂源的身体,他的双腿早已慢慢退化僵硬,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与力量,连简单的站立、行走都变得异常艰难笨拙。但哪怕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他依旧凭着心底仅剩的倔强与自持,咬牙守住生活的基本自理。穿衣、洗漱、如厕,这些日常琐事,他始终坚持独自完成。
这是他深陷病痛泥沼后,仅存的一点体面与尊严。他不愿彻底沦为需要旁人寸步不离照料的累赘,更不想时时刻刻暴露自己的孱弱,让张菡蕊为他多加操劳、满心担忧。长久以来,他都藏起自己的衰败,伪装出尚且从容的模样,独自扛下身体每一寸机能衰退的煎熬。
可这份勉强维系的体面,在这天彻底碎裂。
他如常独自前往洗手间,不过短短数步的距离,身体却骤然失控。没有任何预兆,双腿骤然失力发软,重心彻底崩塌,整个人重重地摔落在冰凉坚硬的瓷砖地面上。沉闷的落地声突兀地响彻安静的房间,骨骼与地面相撞传来阵阵刺骨的钝痛,顺着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酸胀与麻木交织在一起,死死困住了他的身体。
但相较于浑身蔓延的疼痛感,席卷他心底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难堪。
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哀嚎示弱,而是拼命想要爬起来。
他太清楚了,方才那一摔动静极大,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守在客厅的张菡蕊必然已经听见了声响,用不了多久就会快步赶来。他绝不允许自己以这般狼狈不堪、毫无招架之力的模样,被她看见。
病痛已经夺走了他的青春、他的自由、他鲜活的人生,他不想连最后一点尊严,也被彻底碾碎。
可现实残酷得让人绝望。他僵硬地趴在地面,试图调动身体发力起身,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与力气。整条手臂僵硬麻木,如同不属于自己的肢体,垂落在身侧,无论他如何催动意念,都丝毫无法动弹、无法借力。
如今的他,全身仅剩左手还能勉强调动一丝微薄的力气,支撑微弱的重心。
仅凭一只手,想要撑起日渐沉重、大半躯体都已僵硬失灵的身体,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接受自己彻底孱弱无用的事实。左手死死撑住冰凉的地面,指尖用力泛白,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体,试图挣扎着坐起、站立。可每次短暂的起身,都会因为身体失衡、右侧肢体完全失灵,重重跌回地面。
一次、两次、三次……反复的挣扎,换来的只有一次比一次更狼狈的坠落。
每一次摔倒,都让身体的酸痛麻木更甚一分,残存的力气也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飞速耗尽。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他起不来了。
曾经那个身姿挺拔、可以稳稳护住张菡蕊的少年,如今连从地上爬起来这个最简单、最微不足道的动作,都彻底做不到了。
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很快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门口。房门被轻轻推开,张菡蕊焦急的身影映入眼帘。
视线触及地面的瞬间,张菡蕊的呼吸骤然骤停,眼底瞬间蓄满了慌乱与心疼。
她看见平日里极力逞强、永远安静隐忍的张桂源,狼狈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形单薄又无助。他不肯认命,不肯接受自己的孱弱,依旧在一次次咬牙发力、挣扎起身,却又一次次无力跌落,满身狼狈,满目倔强又破碎。
心头的酸涩瞬间泛滥,张菡蕊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俯身就想要伸手将他扶起。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一直默默挣扎的张桂源,却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她所有的善意与帮扶。

你先出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剧烈挣扎过后的细微喘息,藏着不为人知的执拗与崩溃。
我先扶你起来。

摔疼了吗?

张菡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心疼,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肯收回,满心都是对他的担忧。

先出去好不好。
他抬眸看着她,眼底蒙着一层细碎的红,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强硬,染上了几分卑微的颤抖。

求你。
这章看的人心里揪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