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才不算虚度这一世（下）

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患病的既定事实，乖乖配合休养治疗，平静直面身体日渐衰败、机能慢慢冻结的宿命，可他始终无法与残酷无解的病痛和解，无法与被迫停滞、满目遗憾的自己和解，更无法与这个对他格外刻薄、格外不公的世界和解。

今日他主动提出出门走走，从来不是他彻底想开了，不是愿意接纳旁人细碎又刺眼的目光，更不是打算勉强自己，与这荒唐不公的命运握手言和。

他所有的主动、所有的退让、所有难得的柔软，从来都只为张菡蕊一个人。

从前深陷病痛与低落泥潭的他，偏执又自私。那时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就是留住身边仅有的温暖。他拼命贪恋着张菡蕊的陪伴，执拗地希望她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陪着自己熬过每一段灰暗难熬、濒临崩溃的时光。

可随着日子缓缓流逝，漫长的病痛磨平了他尖锐的情绪，也让他慢慢沉淀、彻底想通了所有事情。哪怕他的病情进展缓慢，是无数渐冻症患者里相对幸运的那一个，可这终究是彻头彻尾的不治之症。

他短暂的生命早已被命运提前划定好了期限，纵使再平稳，撑死也不过寥寥数年，最多十年光景。他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早早离场，注定要先行一步，将这个全心全意爱着他、也被他狠狠疼惜的张菡蕊，孤零零留在这偌大的世间。

他无数次暗自担忧，等到哪天他彻底离开，长久困在他灰暗世界里、一辈子只为他活着的张菡蕊，该如何适应孤身一人的清冷生活？该如何走出这段满是病痛、煎熬与遗憾的过往，重新抬头，拥抱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鲜活人生？

所以他愿意主动推开尘封已久的房门，褪去往日封闭偏执的模样，带着她多看看外面的烟火人间，让她多接触鲜活的世间百态。他不愿让她一辈子被困在他狭小灰暗、只剩病痛的天地里，为他耗尽最好的年华。

他只想趁着自己尚且能够简单自理、尚且还能勉强陪她走走看看的时候，悄悄筹划好一切，默默为她铺好往后孤身一人的路。这样，等到他真正离开的那一天，于他，是放下牵挂，于她，是早已习惯释然，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罹患重病之后，他的情绪总是阴晴不定，无边的低落与沉闷时常席卷全身，心底积攒了数不清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可他从来不敢、也不愿对着朝夕相伴的张菡蕊发泄半分。

他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阴暗破碎的负面情绪，日日伪装出平静淡然的模样，从不让她察觉自己半分崩溃与煎熬，不愿让她跟着自己难过焦虑，更不愿再给她本就疲惫辛苦的生活，增添半分负担。

温柔的念头在心底辗转反复，愈发坚定。或许从现在开始，他真的该好好筹划一番，慢慢搬出去独自生活。至少，不能再和张菡蕊朝夕相处、日夜同住。

他要一点点、慢慢来，循序渐进地帮她，让她慢慢习惯没有他存在的日常，一点点挣脱困住她多年的枷锁，彻底走出围绕他构建的世界。

这大概，就是病痛缠身、无能为力的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能留给张菡蕊，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成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