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适应（中）

日子在平淡安稳的陪伴中缓缓流淌，厨房里的烟火气，成了他们生活里最治愈的暖意，却也成了最刺痛张桂源心底的软肋。

曾经的他，是最擅长打理生活的人。

从前家里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从来都是他一手包揽。他记得张菡蕊所有的口味喜好，会耐心研究菜谱，会变着花样为她做爱吃的饭菜，会把她照顾得细致入微、妥妥帖帖。那时候的他身体健康、四肢利落，能够轻轻松松为她撑起安稳的小日子，能够用自己的能力，给她最踏实、最安稳的偏爱。

可如今，一切都彻底颠倒了过来。

手脚的僵硬与无力，困住了他所有的行动。他再也无法踏进厨房为她煮一碗热汤，再也不能抬手为她打理琐碎的日常。最简单的洗菜、切菜、翻炒，于现在的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曾经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不得不褪去所有娇气，一点点学着长大，学着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学着接纳他所有的残缺与不便。

换做旁人，或许会心生疲惫、满腹抱怨，可张菡蕊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与委屈。

她太懂张桂源骨子里的骄傲与敏感，太清楚病痛已经将他磋磨得足够自卑脆弱。所以她从不露出半分怜悯的神情，从不刻意强调他的残缺，更不会小心翼翼地戳他的伤疤。她始终保持着从前最鲜活、最软糯的模样，黏着他、依赖他、信任他，把所有的主动权都悄悄交还到他手里，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温柔，护住他仅剩的体面与尊严。

午后阳光正好，细碎的金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厨房，温柔地铺满台面，驱散了屋内沉淀的清冷。袅袅烟火缓缓升腾，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两人，让沉重的生活多了几分寻常岁月的温柔。

张菡蕊系着宽松的小围裙，乖乖站在灶台前，小手握着沉甸甸的锅铲，微微侧头，目光稳稳落在轮椅上的张桂源身上。少女的眼眸干净透亮，盛满了全然的信赖，纯粹得让人心头发软。

张桂源的嗓音温和低沉，带着极致的耐心。哪怕维持坐姿早已让他腰背发酸，哪怕指尖僵硬得几乎无法微动，他依旧温柔细致地叮嘱着每一个步骤，稳稳替她把控所有细节，只想让她安心。

小姑娘立刻用力点头，眉眼弯弯，认认真真照着他的嘱咐操作，笨拙又乖巧的模样，鲜活又可爱。

锅底的食用油慢慢受热，缓缓漾开温热的光晕，细密的热气一点点升腾起来。翠绿的青菜下入锅中，瞬间发出滋滋的清脆声响，鲜活的烟火声填满了寂静的小屋。简单翻炒几下后，面对繁多的调料，毫无做饭经验的张菡蕊瞬间没了主意，蹙着细细的眉头，带着几分无措转头看向他。

得到确切的答复，张菡蕊立刻拿起盐罐，用力舀了满满一大勺。雪白的盐粒在勺子里高高隆起，堆成一座圆滚滚的小山丘，分量足足超出了正常用量一倍不止。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勺子，快步走到轮椅旁，微微俯身凑近他，睁着圆圆的杏眼，眼巴巴地望着他，认认真真等待他的检查与肯定，一副满心求夸奖的软萌模样。

看着她纯粹又笨拙的模样，张桂源心底漫起一片温热的柔软，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浅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难得卸下了所有沉重。

一句轻松的打趣，瞬间消解了厨房里所有细微的拘谨。清脆的笑声落在温热的空气里，温柔又鲜活。这一刻的小屋烟火融融、暖意缱绻，岁月静好得近乎不真实，仿佛所有的病痛、残缺与遗憾，都被暂时隔绝在了门外。

只是这份旁人所见的温暖安稳，从来都只是张桂源刻意伪装的假象。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