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适应（下）

厨房里的欢声笑语尚未散去，可那份漾在眼底的温柔笑意，却从未真正落进张桂源的心底。

所有人都以为，之后的他已然和生活和解，已然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病情，已然放下了所有不甘与自卑。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展现在外的十分轻松，不过是九分隐忍落寞堆砌出来的伪装。

他拼命装作淡然、装作乐观、装作早已接纳命运所有的不公与刁难。他努力扬起笑容，耐心陪着张菡蕊说笑打闹，细致指导她做饭做家务，尽力扮演一个心态平和、积极向阳的人。

他不是真的释怀，只是不敢脆弱。

他太清楚张菡蕊为他付出了多少。本该肆意玩乐、奔赴未来的年纪，她却心甘情愿困在一方小小天地里，日复一日照顾病痛缠身的自己，包容他所有的残缺、阴郁与坏情绪。他再也舍不得让她为自己忧心难过，只能拼命伪装，把所有的悲观、痛苦与惶恐全部藏在心底，只把最温柔平和的一面留给她。

可越是刻意从容，就越暴露他心底的耿耿于怀。

朝夕相处的每一个细碎瞬间，生活里每一处悄然改变的细节，都在温柔又残忍地提醒着他如今的狼狈与不堪。

从前的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有能力为她遮风挡雨，有底气许她岁岁安稳、岁岁圆满，有足够的力量撑起两个人的未来。可如今的他，只是风中残烛、强弩之末。身体日复一日衰败恶化，行动一日比一日艰难，连最基本的自理都渐渐成为奢望，又何谈给她一个光明坦荡的未来？

他剩下的人生，早已没有了定数，长短全部取决于病情恶化的速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多久，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更不敢想象，某天自己骤然离去，留下她孤身一人，要如何面对空荡荡的生活。

无尽的愧疚与自卑反复翻涌，快要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太过自私。

他明明深知自己是她人生路上最大的牵绊，是困住她青春与自由的枷锁，明明给不了她正常情侣的朝夕相守、圆满归宿，给不了她普通人平淡幸福的余生，却依旧贪心至极，舍不得放手。

每当心底的绝望蔓延开来，每当他觉得自己拖累了她、不配被她爱着的时候，另一种极致的贪恋就会彻底占据他的心房。

他卑微又偏执地祈祷，求求命运手下留情，求求病情恶化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不求痊愈，不求康健，不求重回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只求多一点时间，只求能再多陪她一阵子。

哪怕只能被困在轮椅之上，只能手脚僵硬、行动不便，只能靠着言语指引她的琐碎日常，只能以这般残破不堪的模样守在她身边，他也心甘情愿。

他太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贪恋她眼底纯粹的爱意，贪恋这烟火融融、有她相伴的寻常朝夕。

张桂源缓缓垂下眼眸，温热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指尖，却暖不透他冰凉僵硬的右手。那只无力垂落、彻底失去知觉的手，无声诉说着他所有的无能为力。

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酸涩与落寞，胸腔里愧疚与贪恋反复纠缠，撕扯着他的心肺，温柔又刺骨。

他坐拥世间最好的偏爱，却给不了她半分圆满。

明知是拖累，依旧舍不得别离。

明知无未来，依旧贪心盼朝夕。

良久，他在心底轻轻叹息，无声默念。

他大概，真的是这世上最自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