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目光空洞地落在远处。曾经鲜活好动、永远精力充沛的少年,如今连抬手翻书都费力。右手的僵硬愈发频繁,轻微的颤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脱离自己的掌控。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疼痛都更折磨人,一点点碾碎他仅剩的骄傲与体面。
张菡蕊依旧日日温柔,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依旧会凑过来温柔地同他讲话,会耐心帮他整理衣角,会悄悄记下他所有的喜好,把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帖安稳。她眼里的爱意坦荡又热烈,从未因为他的病弱有一丝减退,可越是这样,张桂源心里就越是酸涩难堪。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自己配不上她的深情。
从前他可以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以替她遮风挡雨,可以做她永远的靠山。可现在的他,连自保都艰难,只能被动接受她所有的温柔与付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牺牲、为自己妥协。他再也护不住她,反而成了她人生路上最大的累赘。
无数次,他在深夜悄悄睁眼,侧头看着睡在身侧的张菡蕊。女孩眉眼温顺,安然恬静,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他贪婪地看着她,指尖微微颤动,想要触碰,却又克制地收回。他不敢碰,怕自己残破的身体玷污她半分明媚,更怕自己贪念太重,死死捆住她一辈子。
他无数次在心里演练离别。
他想过冷淡她、疏远她、故意发脾气、刻意刻薄,让她失望、让她心寒,让她主动转身离开,去过无拘无束的新生活。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放手,是对她最后的温柔。
可每次对上她温柔包容的眼神,所有的决绝瞬间土崩瓦解。
他太爱她了。
爱到哪怕自己坠入深渊,也舍不得彻底推开她;爱到明知拖累她一生,仍抱有卑劣的私心,贪恋她一分一秒的陪伴。他清醒地痛苦,理智逼他放手,爱意逼他停留,日复一日的拉扯,快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他清楚国外的治疗大概率也无力回天,不过是拖延时日。未来的路他早已看得透彻,无非是日渐衰败、步步沉沦,最后彻底丧失所有自理能力,直至悄无声息落幕。他能预见往后所有的狼狈与不堪,预见自己动弹不得、全然依赖他人的模样,更预见张菡蕊被岁月和疲惫磨去所有光芒的样子。
他接受自己的命运,却唯独接受不了她为自己陪葬。
可他又自私地不敢开口让她走。他怕一旦松手,此生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怕往后漫漫长夜,再无一人温柔相伴,怕自己在病痛的孤寂里,连一点念想都不剩。
世人都说张菡蕊深情执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执拗偏执的人从来都是他。
他困在爱与愧疚的死循环里,进退两难,无处可逃。一边是余生无望的病痛,一边是此生唯一的挚爱,这场无人可解的博弈,从确诊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满盘皆输。而这份温柔又沉重的羁绊,终将成为他这辈子,最幸福也最残忍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