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是心非

无数个深夜，张桂源都独自陷在这种极致的矛盾里，睁着眼熬过漫漫长夜。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旁人都陷入安稳的睡梦，只有他被无尽的焦虑与愧疚裹挟，清醒得痛苦。身体的衰败是缓慢且直观的，右手的僵硬感日渐加深，哪怕只是安静垂在身侧，也会传来阵阵麻木的钝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走向衰败，再也回不到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开始下意识抗拒张菡蕊的温柔。从前的他最爱黏着她，贪恋她的陪伴，喜欢和她拌嘴拉扯，恨不得时时刻刻待在她身边。可如今，她越是温柔体贴，越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心底的负罪感就越是汹涌泛滥。他会刻意躲开她的触碰，会冷淡回应她的关心，甚至偶尔会故意说些疏离的话，妄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知道这样很残忍，知道每一次刻意的冷淡，都会让张菡蕊暗自难过。可他别无选择，他只能用这种笨拙又伤人的方式，逼自己清醒，也试图让她知难而退。

他见过太多次她默默付出的模样。她会悄悄记下他所有忌口，精心为他调理饮食；会提前查遍所有国外的治疗方案，一字一句认真比对；会在他情绪低落时耐心安抚，包揽下生活里所有繁琐的琐事。明明也是被家人宠爱长大的小姑娘，从未吃过苦、受过累，却因为他，硬生生学会了照顾人，学着直面病痛与未知的未来。

张菡蕊从不在他面前抱怨半句辛苦，永远笑意温柔，想尽办法安抚他的情绪，告诉他一切都会变好。可张桂源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藏着的疲惫，深夜里偷偷压下的忧愁，还有为了他放弃的工作与规划。

他愈发痛恨如今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不敢想象未来的光景，不敢想彻底瘫痪之后的日子。到那时，他会彻底失去自理能力，吃喝起居、衣食住行，全都要依靠张菡蕊。他会变成一个彻底的累赘，困住她的青春，耗尽她的温柔，让她最好的年华，全都耗费在日复一日的陪护与煎熬里。

他无数次在心里劝自己放手，告诉自己爱不是捆绑，不是拖累，真正的喜欢，是成全她的碧海蓝天。只要她能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哪怕余生再也没有他，也好过陪着他困在无尽的病痛阴霾里。

可爱意早已深入骨髓，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哪怕身染顽疾，哪怕前路无望，他心底的私心从未消散。他贪恋她的温度，贪恋她的陪伴，贪恋这世间唯一的光亮。只要一想到要彻底放开她的手，从此让她奔赴没有他的人生，心口就会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窒息得让他无法呼吸。

理智与爱意日复一日在他心底厮杀拉扯，没有输赢，只剩无尽内耗。

他终究是自私的。

既舍不得放她自由，又不忍心拖她沉沦。

这份藏在病痛之下、卑微又滚烫的爱意，成了困住他一生，最无解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