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渐冻症确诊的那张诊断书落下尘埃开始,张桂源的世界,就彻底按下了暂停键。
旁人的日子岁岁向前,奔赴学业、奔赴事业、奔赴滚烫鲜活的未来,只有他的生活停滞、倒退,一步步往无边的黑暗里沉落。曾经所有的前程似锦、万般可能,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病症尽数碾碎,只剩看得见、逃不开的衰败。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如今的右手瘫痪无力,仅仅是这场漫长酷刑的开端。病症不会止步于此,它会日复一日、一寸一寸地侵蚀他的四肢与躯体,没有解药,没有退路。
他无数次在寂静的夜里预想往后的人生。
现在只是右手废了,那再过半年、一年呢?
等到双腿渐渐僵硬麻木,彻底失去行走能力,只能被困在一方轮椅之上,寸步难行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让张菡蕊耗在他身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寸步不离地照料一个日渐衰败的他吗?
这件事,他想都不敢想,更绝对做不出来。
从前他偏执又霸道地将张菡蕊拴在自己身边,明目张胆地占有她、偏爱她,从来都底气十足。
因为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前途坦荡,有能力撑起两个人的未来,有底气给她体面安稳、无忧无虑的生活。他有钱、有能力、有光明可期的前路,他可以护她周全,让她永远被偏爱、被呵护。
可现在的他,一无所有。
他一遍遍在心底诘问自己,往后他拿什么去照顾张菡蕊?
拿日渐僵硬的肢体?拿不断恶化的病情?还是拿这份拖累别人的残破身躯?
渐冻症是医学界无解的顽疾,无法根治,只能靠着长期药物、理疗、高端养护勉强延缓病情恶化。日复一日的治疗、复查、养护,堆积起来的是一笔望不到尽头的巨额开销。
如今他能维持治疗、稳住病情,全然是依仗家里积攒多年的家底。
可他早已成年,早已独立,怎么能心安理得靠着家里的荫蔽度日?更遑论,用父母的钱,去供养、去陪伴自己的爱人?
骄傲如他,做不到。
通透如张菡蕊,更绝对不会接受。
张菡蕊本就家境优渥,从来都不缺钱财、不缺安稳,她本该拥有最明媚自由、无拘无束的人生。自从他确诊生病之后,她更是处处为他考量,小心翼翼、不着痕迹地为他花销,默默承担他的部分治疗开销,小心翼翼护着他仅剩的自尊,从不让他难堪。
他看着她笨拙又温柔的付出,心底的愧疚与煎熬只增不减。
他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让这样耀眼纯粹的姑娘,放弃自己的前程,留在日渐破败的他身边,陪着他吃苦、煎熬,陪着他等待一场注定落幕的结局。
理智千万次告诉他,放手吧,放她走。
放过她,就是成全她的余生,让她脱离这片灰暗的泥潭,去拥有本该属于她的大好人生。
可心底深处的偏执与爱意,却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
他想留,疯了一样想把她留在身边。
想贪恋她的温柔,想留住这份唯一的光亮,想在暗无天日的病痛里,还有她可以依靠。
一边是理智的清醒克制,是不愿拖累她的万般不舍。
一边是私心的贪念偏执,是放手即永别的万般不甘。
两种情绪反复拉扯、撕扯着他的心脏,日夜煎熬,无解也无终。
这是他身患顽疾之后,最痛苦、最两难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