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菡蕊这些天一直安静得反常。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焦躁地踱步,不再执着地盯着锁死的门窗,也不会趁着张桂源松懈时偷偷摸索门锁的卡扣。她乖乖吃饭,安静休憩,甚至会在张桂源发呆时,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
可这份难得的顺从,半点没能抚平张桂源心底的空洞,反而让他愈发惶恐不安。
经历过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内心愈发不安。
她从来不会真正认命,她的温顺从来都是暂时的蛰伏,是等待出逃时机的伪装。无数个深夜,他蜷缩在床侧,睁着漆黑的眼睛盯着安稳睡着的女孩,心底的恐慌像潮水一遍遍将他淹没。他抓不住她,哪怕这个人此刻完完整整地待在他身边,他也抓不住她的心。
这份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缠得他喘不过气,整个人终日郁郁寡欢,眼底永远压着化不开的阴郁,往日里偏执又鲜活的少年气,被无尽的焦虑磨得一干二净。
张菡蕊将他所有的低落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他所有不安的根源。
她其实早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悄悄掐灭了自己所有出逃的念头。一次次的挣扎、对抗、试图逃离,最终换来的只有两个人的痛苦与煎熬。她累了,也看着日日煎熬的张桂源累了,她悄悄在心里做了决定:不逃了。
她想告诉张桂源,想抚平他所有的患得患失,想告诉他自己会留下来,再也不会离开。
可每次对上他那双盛满不安与脆弱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赌。
她怕自己一句安抚,会让偏执的他更加寸步不离地禁锢自己;怕这份仓促的坦白,撑不住日后漫长的朝夕;更怕这份被迫安稳的关系,根本经不起一句真心的承诺。于是所有的温柔和解,都成了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日子就在这样沉默的拉扯里缓缓流淌。
张菡蕊的身体早已彻底休养痊愈,气色一日比一日好,眉眼间褪去了最初的憔悴苍白,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可反观日日紧绷、夜夜难安的张桂源,却彻底垮了下来。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午后,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张桂源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歪着身子。起初只是面色潮红,呼吸发烫,不过短短半日,滚烫的高热就彻底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开始意识模糊,视线涣散,浑身烫得像一团烈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平日里牢牢攥着一切、掌控着所有局面的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菡蕊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走到他身前,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张桂源,你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轻轻摇晃着他沉重的身子。
张桂源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漆黑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混沌一片,根本聚不起焦点。他喉咙干涩沙哑,呼吸粗重紊乱,连完整说话都做不到,只能无意识地轻轻哼唧着。
我给医生打电话,你手机在哪?

张菡蕊压下心底的慌张,放软了语气,耐心询问他。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原本昏沉的张桂源,骤然绷紧了浑身仅剩的神经。
他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唯一一个根深蒂固的执念——手机,联系外界,出逃。
哪怕此刻高烧快要吞噬他的理智,哪怕身体早已痛得快要散架,他依旧死死守着最后的防线。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摇头,嘴唇翕动,沙哑破碎的字音断断续续挤出来

不……不给……
他太怕了。
太怕这一次松手,就是彻底的永别。
他怕她借着给他求医的机会,拿到手机、联系外界,然后毫不犹豫地彻底逃离这个困住她的牢笼,再也不会回来。他赌不起,哪怕自己烧得奄奄一息,也不敢冒半点失去她的风险。
哪怕意识模糊,他骨子里的偏执与不安,依旧刻入骨髓。
张菡蕊看着他虚弱至极却依旧固执防备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酸又涩,闷得发疼。
她清清楚楚、完完全全懂他所有的顾虑。
懂他这日复一日的郁郁寡欢,懂他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懂他哪怕濒死,也依旧恐惧自己的离开。
她蹲在沙发前,微微俯身,平视着他混沌的眼眸,语气无比认真、无比郑重,没有半分敷衍,字字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张桂源,我知道你怕什么。

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拿手机只是为了叫医生,帮你退烧治病,我绝对不会趁机逃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更不会离开你。

这次我不骗你,绝不骗你。

她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轻熨帖着他慌乱破碎的心神。
昏沉高热中的少年,似乎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真诚。那双涣散的眼眸微微颤动,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缓缓松懈了一丝。
良久,他耗尽仅剩的力气,微微侧头,目光指向了卧室的方向,声音很虚弱,气若游丝。
得到答案的张菡蕊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张桂源卧室里面,来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顺利找到了他的手机。
她没有丝毫迟疑,指尖飞快解锁屏幕,精准翻出私人医生的号码,迅速拨出了电话。
张菡蕊手都有些抖,她之前听说过一些高烧把人烧坏的事情,她害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张桂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