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承乾宫果然换了全套木器。
碗是木头的,杯是木头的,筷子是竹子的,连梳妆台上的梳子都被磨平了齿尖。翠屏捧着一只木碗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娘娘,用膳了。”
苏瓷看了一眼那只木碗,里面盛着白粥,旁边碟子里是几样小菜。她端起木碗,喝了一口。木碗没有瓷碗的手感好,唇齿间是一种粗粝的温吞。但她没说什么,慢慢把粥喝完了。
翠屏松了口气,端着空碗退出去,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康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皇上……”翠屏要喊,康熙抬手制止了。
他走进殿内,苏瓷正拿帕子擦手,见他来了,也没起身行礼,只是看了他一眼。
康熙已经习惯了。他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卷画。
“朕让人画的。”他说。
苏瓷看了看那卷画,没动。
康熙自己把画展开了。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湖边,长发及腰,衣袂飘飘,背景是一轮圆月。画得极精细,连衣服上的褶皱都一笔一笔勾出来的。
“像你吗?”康熙问。
苏瓷看了一眼,说:“不像。”
“哪里不像?”
“我不会站在湖边。”
康熙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知道苏瓷在说什么——她不会站在湖边,她会走进湖里。
他把画卷起来,放在一边,在苏瓷对面坐下。
“朕昨晚没睡着。”他说。
苏瓷看着他。他的眼下确实有青黑,嘴唇也有些干。
“想了一夜,”康熙继续说,“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不想活。”
苏瓷没有回答。
“你吃的虽然少,但都吃完了。你看书的时候,会看到忘了时间。你喝到好茶的时候,眉毛会动一下,你自己可能没发现。”康熙一样一样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一个不想活的人,不应该这样。”
苏瓷安静地听着。
“所以朕在想,”康熙看着她,“你不是不想活。你是不想这样活。”
苏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朕说得对吗?”康熙问。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苏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拇指上那道伤口已经不疼了,但还留着一条细细的红线。
“皇上,”她说,“您见过溺水的人吗?”
康熙没说话。
“溺水的人会拼命挣扎,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会不惜把救她的人一起拖下水。”苏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不是溺水的人。我是已经沉到底的人。沉到底的人,不挣扎,不喊叫,不需要人救。”
康熙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跳湖?”他问。
苏瓷想了想,说:“因为湖底比船上安静。”
康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瓷站了很久。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苏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朕不会让你沉到底的。”
苏瓷看着他的背影。明黄色的龙袍在午后的光里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您留不住我的。”她说。
康熙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一夜没睡的人。
“朕不需要留住你。”他说,“朕只需要把你从湖底捞上来。一次捞不上来,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次。一百次。”
苏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可以在湖底待着,”康熙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但你要知道,上面有个人在等你。”
苏瓷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皇帝。
他是皇帝。他不应该蹲在任何人面前。
但他蹲着,仰着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苏瓷别过脸去。
“我困了。”她说。
康熙站起来,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睡吧。”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木碗用不惯,朕让人给你找玉的。玉的摔不碎。”
苏瓷没有回头。
康熙走了。
翠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苏瓷还坐在原处,姿势和康熙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娘娘,您躺一会儿吧?”
苏瓷摇了摇头。
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
那天晚上,苏瓷没有看书。她躺在榻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一句话。
“上面有个人在等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这与你无关。
但那个声音比以前小了一些。
只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