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入宫的第七天,皇太后派人来传话,说要见她。
翠屏急得团团转,翻箱倒柜找衣裳,嘴里念叨着:“娘娘,太后可是皇上的生母,虽然皇上从小不是她带大的,但后宫的事她说了算。您可千万不能怠慢……”
苏瓷坐在窗前,看着翠屏忙活,没动。
“娘娘,您换身衣裳吧,这身太素了……”
“不用。”
翠屏急得快哭了:“娘娘,您就听奴婢一回吧……”
苏瓷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月白色旗装,没有换,也没有加任何首饰,就那么走了出去。
慈宁宫在紫禁城的西边,比承乾宫大得多。苏瓷走进去的时候,正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皇太后坐在上首,六十来岁的模样,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眼神精明。两侧坐着惠妃、荣妃、宜妃,还有几个苏瓷不认识的嫔妃。
苏瓷走进来,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走到中间,屈了屈膝:“给太后请安。”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移回她的脸。片刻后,太后笑了一下:“起来吧,坐。”
苏瓷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哀家听说你病了几天,可大好了?”太后的语气不咸不淡。
“大好了。”
“那就好。”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皇贵妃这个位分,在后宫只低于皇后。如今皇后位空悬,你便是后宫之主。哀家希望你能担起这个责任。”
苏瓷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出了太后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敲打她,告诉她皇贵妃不是白当的,要管事儿。
“臣妾尽力。”她说。
太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在场的嫔妃们,话锋一转:“你入宫这些天,可去各处走动了?”
“没有。”
殿内安静了一瞬。惠妃低头喝茶,荣妃看着自己的手,宜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后宫的规矩,新人入宫,该去各处拜见。你倒好,谁也不见。”
苏瓷说:“臣妾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各位。”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太后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究。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宜妃追上了她。
“皇贵妃娘娘,留步。”宜妃笑盈盈地走上来,压低声音说,“太后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她老人家就是那样,对谁都敲打几句。”
苏瓷点了点头。
宜妃看了看左右,又说:“您入宫这些天,可有什么不习惯的?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没有。”
宜妃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您这人真有意思。我在这宫里待了十几年,没见过您这样的。”
苏瓷没接话。
宜妃也不恼,自顾自地说:“皇上对您是真上心。您知道吗?您入宫那天,皇上把乾清宫侧殿的库房都翻了一遍,就为了找那些书。那些书有些是他小时候读的,藏了二十多年了。”
苏瓷的脚步顿了一下。
宜妃看见了,笑了笑,没再多说,屈了屈膝走了。
苏瓷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承乾宫走。
回到承乾宫,翠屏端了茶上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瓷说。
翠屏咬了咬嘴唇:“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
翠屏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娘娘,您对皇上……能不能稍微热络一点儿?皇上对您那么好,您总这么冷着,奴婢看着都替皇上难受……”
苏瓷端着茶盏,看着翠屏。
翠屏被她看得低下了头:“奴婢多嘴了。”
苏瓷没有训她。她把茶盏放下,说:“你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好吗?”
翠屏摇头。
“因为想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什么。”苏瓷说,“你对我好,是想让我把你留在身边。皇上对我好,是想让我活着。都是交换。”
翠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
“可如果他什么都不想得到呢?”苏瓷忽然说。
翠屏愣了一下:“什么?”
苏瓷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想起宜妃说的话——皇上把乾清宫侧殿的库房都翻了一遍,就为了找那些书。
那些书他藏了二十多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藏那些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把它们翻出来,给一个不在乎它们的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从湖底被捞上来那天,康熙跪在岸边,浑身湿透,浑身发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为什么想死”,而是“朕不许你死”。
不是交换。
是命令。
可他又不能真的命令她活着。
所以他把藏了二十多年的书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搬到她面前。
苏瓷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这与你无关。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相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