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许茉的手机准时响了。
【下楼。】
她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头发散着,昨天洗完没扎,发尾有点翘。她沾了点水按了按,没用。算了。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灰色连帽卫衣套上,想了想,又换成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走到门口,折回去把卫衣塞进包里。万一冷呢。
楼下,马嘉祺站在单元门口。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掀得有点乱。口罩挂在下巴上,大概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看到她出来,他把口罩拉上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走吧
许茉跟上他,两个人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并排走出小区。郑州一月的风从金水区的老巷里灌过来,比昨天还冷。许茉把手往口袋里缩了缩,手指碰到一团冰凉的金属——钥匙扣。两个。她又摸了摸。还在

你同桌到了吗
还没

她说十二点


现在几点
十一点四十

马嘉祺“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说

我们走过去要多久
十五分钟


那我们会先到
许茉侧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脚步不快不慢,表情被口罩遮着,看不出什么。但她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点什么。
八中门口的烩面馆藏在经五路和纬一路交叉口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红字褪了色,“老杨家烩面”的“杨”字少了一横。马嘉祺推开门帘,一股羊肉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胡椒和香菜的味道。店里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了大半。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靠墙的卡座,背对门口坐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许茉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过?


初中经常来
你初中不是八中吗


嗯
放学就来?


嗯
许茉没再问了。但她想象了一下。穿着八中蓝白校服的马嘉祺,背着书包坐在这家店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面。那时候还没有人认识他。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吃完一碗面,不用戴口罩,不用压低帽子,不用背对门口坐。
老板娘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点餐本卷了边
“两位吃什么”

两碗烩面,一份拍黄瓜,一份卤牛肉
“得嘞。”
老板娘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马嘉祺一眼。许茉的心提了一下。但老板娘只是说“小伙子声音有点耳熟”,然后摇着头走了。
马嘉祺把口罩往下拉了半截,露出嘴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免费的,茶梗多,颜色深,大概是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大麦茶。

你同桌叫什么来着
林晚晚


哦
一个字。但那个“哦”咬得很轻,尾音往上飘了一点。
许茉看着他
你记她名字干嘛


你上次说的那个高中同学,我也记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个是男生

马嘉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同桌

是女生
所以呢


所以她可以随便找你
许茉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聊一件很小的事。但他的手指还在杯沿上转圈。一圈,两圈
马嘉祺


嗯?
你是不是在吃醋

他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面亮亮的

嗯
又承认了。和广州演唱会那次一样,和北京炸酱面馆那次一样。承认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她是我同桌


我知道
我们初中就认识了


知道
那你吃什么醋

马嘉祺把杯子放下,手指收回来,交叉着搭在桌上。他的手背很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他认识你的时间比我长

你初中三年,她都在你旁边坐着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我那时候在北京

你数学考了多少分,她第一个知道。你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帮你翻书。你课间睡觉,她帮你挡着

这些我都不知道
烩面端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汤底是奶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面条抻得薄厚不均,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边缘微微透明。配菜是木耳、粉条、豆腐丝、鹌鹑蛋,还有几片薄薄的羊肉。许茉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你可以问我

以后

你可以问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店里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但他还是看到了——她耳尖上那一点红。

好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她碗里的鹌鹑蛋夹到自己碗里
你干嘛


我喜欢吃
那你怎么不多要一份


抢来的香
许茉盯着他。他把鹌鹑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平静。她又想起阜民里他捏着象棋落子的样子,想起广州演唱会他喂她葡萄的样子,想起昨天晚上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的样子。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麻烦得多。
门帘掀开了

许茉!!!
林晚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额头上一排齐刘海。她冲过来在许茉旁边坐下,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然后她的动作停了。眼神从兴奋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

马马马马马——

嘘
林晚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拢。她猛地转头看许茉,眼睛里写满了“你给我解释清楚”七个大字。
许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是我同桌,林晚晚


你好

马嘉祺
老板娘又过来了,林晚晚加了一碗烩面。等面的过程中,她全程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她的眼睛一刻没停,看看许茉又看看马嘉祺,看看马嘉祺又看看许茉。

你们

怎么认识的

从小就认识

从小?多小?

她六岁的时候
林晚晚又沉默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她掏出手机,在桌子下面给许茉发微信。
【许茉。】
【嗯。】
【那个鹌鹑蛋是怎么回事。】
【他抢的。】
【他为什么抢你的蛋。】
许茉没有回。林晚晚又发了一条。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一起了。】
许茉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悬,打了两个字又删掉。这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尖。桌子下面,马嘉祺的帆布鞋轻轻抵着她的鞋。他没有看她,正低头吃面,表情很平静。
许茉的耳朵开始发烫。
【是。】
发送。
林晚晚看着手机屏幕,静止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把手机锁屏,倒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吃完面,马嘉祺起身去结账。林晚晚一把抓住许茉的手腕,把她拽到身边。

许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重
嗯


你知道他是谁吧
知道


你知道他有多少粉丝吧
知道


你知道被拍到什么后果吧
许茉沉默了一下
知道

林晚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她的手腕,叹了口气

那你小心点
走到许茉家楼下,他们停下来。手还在口袋里,谁都没有抽出来

明天

我回北京了
几点


早上
哦

风从楼与楼之间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因为另一只手也在口袋里。他的拇指停了

小茉
嗯


抬头
她抬起头。
马嘉祺的口罩已经拉下来了。他的脸在郑州一月的天光下很清晰——眉毛淡淡的,嘴唇有点干,鼻梁上有一小片被冷风吹出来的红。但他的眼睛是暖的。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雪花落下来。凉的,软的,停了一秒,然后离开。
许茉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很深的,很认真的,藏了很久的东西。

到了北京给你发信息
许茉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开了她的手。然后他把她的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她半张脸。

上去吧
许茉转身走进单元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马嘉祺还站在原地,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拢。她跑回去,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很快,轻得像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进单元门。
这一次没有回头。
马嘉祺站在楼下,手还插在口袋里。下巴上那一点温度正在被风吹散,但他记住了。他低下头,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
许茉:【刚才那个,不算。】
他打了两个字:【为什么。】
许茉:【因为你亲的是额头。】
马嘉祺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打字。
【那下次亲哪里。】
过了大概十秒。
许茉:【你自己想。】
马嘉祺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嘴角翘着。郑州一月的风从金水区的老巷里灌过来,冷得刺骨。但他的手心里还留着她的温度。他握了握拳,把那股温度攥紧了。
晚上,许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
林晚晚:【许茉。】
【嗯。】
【我问你个事。】
【什么。】
【马嘉祺亲你了吗。】
许茉把手机扣在床上。过了十秒又拿起来。
【你怎么问这个。】
【因为今天在烩面馆,他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像在看一碗胡辣汤。】
许茉盯着那行字。
【什么意思。】
【就是很想吃但又舍不得一口吃完的那种眼神。】
许茉没有回。她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笑了。她自己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抽出来看。不是林晚晚。是马嘉祺。
【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烩面。】又删掉。
【胡辣汤。】
马嘉祺:【?】
【没什么。】
过了几秒。
马嘉祺:【你同桌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比电视上好看。】
【不是这句。她凑到你耳朵边说的那句。】
许茉的手指停了。
【她说明天告诉我。】
马嘉祺秒回:【现在问。】
许茉打开和林晚晚的聊天框。
【晚晚,你今天走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林晚晚秒回:【我忘了。】
【你肯定记得。】
【那你先告诉我他亲你了吗。】
许茉把手机扣在床上。然后拿起来,打了两个字。
【亲了。】
林晚晚回了一整屏的感叹号。
许茉没看完,切回马嘉祺的聊天框。
【她说了。】
【什么。】
【她说——】她顿了一下。【她说让你好好对我。】
马嘉祺过了一会儿才回。
【告诉她。】
【什么。】
【我会的。】
许茉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切回林晚晚的聊天框。
【他说他会。】
林晚晚又回了一整屏的感叹号。然后是一行字:【许茉,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许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窗外,郑州一月的风还在吹。但她的被窝很暖。因为她的手心里,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六点,许茉被手机震醒。
马嘉祺:【上车了。】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两个字:【到了发消息。】
【嗯。】
过了几秒。
【昨晚睡得好吗。】
许茉想了想:【还行。】
【又还行。】
【很好。】
马嘉祺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系统自带的那种。
【我也是。】
许茉握着手机,看着那三个字。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郑州的早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她打了几个字:【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马嘉祺:【不知道。可能要年后。】
【哦。】
【想我了?】
许茉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
【没有。】
【耳朵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
许茉把手机扣在床上。然后拿起来,打了两个字。
【想了。】
发送。
马嘉祺秒回:【我也是。】
又过了几秒。
【很想。】
许茉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的洗衣液。但她忽然想起他羽绒服口袋里的温度,和他下巴上被风吹散的那一点温度。她开始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