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到北京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雪。
他坐在车里,窗外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长安街的路灯上,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落在骑共享单车的人的肩膀上。司机老周是公司的老人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马,直接回公司还是?”

宿舍
“得嘞。”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马嘉祺把羽绒服脱了搭在腿上。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许茉发来的一张照片。郑州东站的候车室,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站台,空荡荡的,轨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配文是【等车】。
他打了几个字:【几点开。】
【三点半。】
【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嗯。】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马嘉祺举起手机,对着车窗外面拍了张照片。长安街,雪,红色的出租车尾灯在雪里拖出一道模糊的光轨。发送。
许茉:【你在车上?】
【嗯。】
【去哪。】
【宿舍。】
许茉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趴在暖气片旁边。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你在哪找的表情包。】
【林晚晚发的。】
【她怎么老给你发表情包。】
【因为她是我同桌。】
马嘉祺没回。他把手机放到腿上,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了。老周打开雨刷,雪被推到挡风玻璃的两边,堆成两道白边。
手机又震了。
许茉:【你吃醋了。】
是句号,不是问号。
马嘉祺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打了三个字:【嗯。】发送。
许茉秒回:【你有病。】
他笑了一下。老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也动了动。马嘉祺收了笑,重新低下头。
【但你没说不是。】
许茉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到宿舍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指厚。马嘉祺推开门,六斤正趴在暖气片旁边睡觉,听到门响,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脑袋放回爪子上。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蹲下来摸了摸六斤的耳朵。

想我没
六斤打了个哈欠。
马嘉祺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张六斤的照片发给许茉。
【到了。六斤不想我。】
许茉秒回:【你吵它睡觉了。】
【你怎么知道它在睡觉。】
【因为它趴着。】
马嘉祺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脚边的六斤。确实在趴着。他把羽绒服脱了挂起来,坐到床边。手机震了。
许茉:【我上车了。】
【好。】
过了几秒。
【马嘉祺。】
【嗯?】
【北京冷不冷。】
他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街都映成了一种模糊的橙黄色。
【冷。郑州呢。】
【也冷。】
【多穿点。】
【你也是。】
他看着那三行字。你也是。很普通的三个字,普通到像郑州冬天的风,像北京三环上的车流,像暖气片旁边趴着的柴犬。但他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想你了。】
发送。
许茉没有秒回。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的拇指点亮,又暗了,又被他点亮。他把六斤抱到腿上,六斤挣扎了一下,又放弃了,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手机亮了。
许茉:【我也是。】
马嘉祺把手机放在六斤的背上,六斤的毛很软,屏幕在上面微微起伏着。他打了几个字:【到了北京住哪。】
许茉:【宿舍啊。】
【我问你下次来北京住哪。】
许茉过了一会儿才回:【不知道。】
马嘉祺:【住我这。】
许茉:【你那不是宿舍吗。】
【宿舍也可以。】
许茉发了一个省略号。又发了一条:【你舍友呢。】
【宋亚轩。他经常不在。】
许茉又发了一个省略号。
马嘉祺:【怕了?】
许茉:【没有。】
【那为什么发省略号。】
【习惯。】
马嘉祺靠在床头,把六斤往怀里拢了拢。六斤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窗外的雪还在下,北京的雪和郑州的雪没什么区别,都是白的,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许茉。】
【嗯?】
【你什么时候开学。】
【二月二十。】
【那还有一个月。】
【嗯。】
马嘉祺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这个月有春晚彩排。】
【我知道。热搜上看到了。】
【你怎么什么都在热搜上看到。】
【因为你天天上热搜。】
马嘉祺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打了一行字:【春晚那天,你在郑州看。】
【嗯。】
【我会在台上想你。】
许茉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马嘉祺把手机放在六斤背上,摸了摸它的耳朵。六斤的耳朵是柴犬那种立起来的,尖尖的,很软。他想起许茉的耳朵——她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从耳尖开始,一点点往下蔓延。去年三月在八中走廊里,她说“你早就不在郑州了”,耳朵尖是红的。广州演唱会后台,他问“你猜”,她没猜,耳朵尖也是红的。郑州烩面馆里,林晚晚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耳朵红了一整个。还有昨天,在单元门口,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转身跑进去的时候,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他把这些耳朵都记住了。每次的颜色深浅不一样,蔓延的速度不一样,但都很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
许茉:【我到学校了。】
他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
【收拾完早点吃饭。】
【嗯。】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也要吃。】
【好。】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六斤从他腿上跳下去,回到暖气片旁边趴好,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把雪花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从天上慢慢地往下坠。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许茉在高铁上的样子——窗外的华北平原在往后退,她贴着窗户,耳朵上挂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歌。他发的《蜉蝣》她听了吗?她手机里存了多少张他的照片?她那个叫【六斤】的文件夹,密码还是0812吗?
他拿起手机。
【你那个文件夹,密码还是我生日吗。】
许茉过了一会儿才回:【你怎么知道文件夹叫六斤。】
【上次看你手机看到的。】
【你什么时候看我手机了。】
【你睡着的时候。】
许茉发了一整行的省略号。然后:【是。】
马嘉祺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也有一个文件夹。叫“郑州”。】
许茉:【里面有什么。】
【你小时候的照片。八中的明信片。阜民里的街景。还有上次热搜上那张偶遇的路透。】
许茉过了一会儿才回:【哪张。】
【经五路那张。我戴着口罩,你穿着灰色卫衣。我侧过头看你。】
许茉没有回。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六斤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马嘉祺又打了一行字:【那张照片,我一直存着。】
许茉:【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存了。】
马嘉祺把手机握在手里。六斤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窗外北京的一月,雪正落满整条街。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户拍了张照片。雪,路灯,空无一人的街道。发送。
【北京下雪了。】
许茉秒回:【郑州也在下。】
然后她也发了一张照片——郑州八中的操场,雪落下来,被路灯照成一片橙色的光雾。跑道的塑胶颗粒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看台的台阶被雪填平了棱角,旗杆上挂着一小截冰凌。和经五路那天一样的路灯,一样的角度,一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碎发。她的碎发。灰色卫衣的帽子被风掀翻了,她没来得及拉上去,手机镜头就按了下去。
他点开照片,放大。照片边角,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长的,和操场上他当年的影子落在一模一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