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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马嘉祺:郑州没有春天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许茉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双手插进口袋,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走。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晚:【考完了吗考完了吗!】

【考完了。】

林晚晚:【你什么时候回郑州?】

【后天。】

林晚晚:【我也后天!到时候出来吃饭!八中门口那家烩面!想死我了!】

许茉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雪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北京的雪和郑州的雪没什么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郑州的雪更重一些。

回到宿舍,她开始收拾行李箱。舍友都走光了,四张床空了三个,窗帘拉着,台灯只开了一盏。她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灰色的连帽卫衣叠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是去阜民里那天穿的那件。袖口有点起球了。

她把卫衣叠好,放在最上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干花钥匙扣,挂在手机壳上。两个钥匙扣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一个金属的,一个已经褪了色。

她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合上行李箱。

郑州。

高铁驶过黄河的时候,许茉贴着窗户往下看。一月的黄河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像一条冻僵的蛇。过了黄河就是郑州了。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和马嘉祺的聊天框里,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

他发了一条:【考试加油。】

她回了一条:【嗯。】

往上翻,是十二月那条——【那个干花,别丢了。】她回【不会。】

再往上,是十一月。他发了一张六斤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照片,说【它比我会享受】。她回了一个省略号。

再往上,是十月。白云机场。他发【登机了?】她回【嗯】。

再往上,是九月。她刚到北京,他发了【到了给我发消息】。她回【到了】。

再往上。

再往上。

再往上,是去年三月。他发【今天和你走那一路,是我这半年最像普通人的一天。】撤回了。她发了【?】。他回【没什么。】她没有追问。

那条消息,她到现在还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许茉把聊天记录往下划到底,打了几个字。

【过黄河了。】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

马嘉祺:【几点到。】

【三点四十。】

马嘉祺:【郑州东?】

【嗯。】

马嘉祺:【我去接你。】

许茉盯着那行字。

【你回郑州了?】

【昨天到的。】

【哦。】

【不想让我接?】

许茉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

【没有。】

发送。

马嘉祺秒回:【好。】

高铁三点四十准时抵达郑州东站。许茉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站台上的冷风扑面而来。郑州的一月比北京冷,风从站台那头灌过来,刮在脸上又干又疼。她吸了吸鼻子,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外面站满了接站的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马嘉祺站在人群最后面,靠在墙上,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眼睛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她。

眼睛弯了一下。

许茉拖着箱子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许茉

到了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他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十月的时候更分明了

许茉

你是不是又瘦了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有吗

许茉

许茉

马嘉祺没接话,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冰的。大概在这里站了很久

马嘉祺
马嘉祺

走吧

他们并排走出郑州东站。广场上的风更大,把许茉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用手拢了拢,没用,风又从另一边吹过来。马嘉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

许茉

不用——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戴着

他的语气很平,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围巾绕了两圈,还剩一截垂在胸前。许茉低头看了看——灰色的,两端各有一道白色的条纹。

许茉

又是粉丝送的?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这条不是

许茉

那是什么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我自己买的

许茉没再问了。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家里的味道一样。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跟在他后面往停车场走。

马嘉祺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车门。许茉坐进去,他跟着坐进来,关上门。前排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郑州东站,沿着金水东路往西走。窗外的郑州在车窗外一点一点铺开——郑东新区的高楼,金水区的法桐,经五路的老巷。法桐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和去年三月一模一样。

许茉

你这次待多久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一周。年后有个春晚的彩排

许茉

你不是上过春晚了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今年是分会场

许茉“哦”了一声。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围巾擦,擦完戴上,过了一会儿又起雾了。

马嘉祺伸出手,把她旁边的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

马嘉祺
马嘉祺

这样好点

许茉重新戴上眼镜。确实好点了。

车子停在许茉家楼下。马嘉祺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放到单元门口。

马嘉祺
马嘉祺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说的

许茉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六点

许茉

许茉

许茉拖着箱子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马嘉祺还站在车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她。风把他的帽子吹落了,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拢

许茉

马嘉祺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嗯?

许茉

围巾——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明天还

晚上六点,许茉跟着她妈去了马嘉祺家。开门的是马姨,围着围裙,脸上带着笑,接过她妈手里的水果就往厨房走。客厅里马嘉诚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马嘉诚
马嘉诚

小茉来啦,北京怎么样

许茉

还行

许茉
马嘉诚
马嘉诚

你除了‘还行’还会说啥

许茉

许茉

马嘉诚笑出声来。许茉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马嘉祺

许茉

嘉祺哥呢

许茉

马嘉诚朝二楼努努嘴

马嘉诚
马嘉诚

一回来就窝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嘛

许茉“哦”了一声。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许茉

我去叫他

许茉

马嘉诚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许茉走上楼梯。二楼走廊的灯亮着,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抬手,敲了两下

马嘉祺
马嘉祺

进来

马嘉祺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把吉他,手指搭在弦上。床头灯开着,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早上那件黑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马嘉祺
马嘉祺

来了

许茉

许茉
许茉

吃饭了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他把吉他放到床边的架子上,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

马嘉祺
马嘉祺

围巾呢

许茉

家里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明天记得带来

许茉

你急什么

许茉

马嘉祺没回答。他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然后走下楼梯。

许茉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上去。

饭桌上,两家人又围坐在一起。马姨做了一大桌子菜,中间是一盆胡辣汤,热气腾腾的。许茉盛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胡椒味冲进鼻腔,和北京那家馆子里的味道不一样,和马姨寄过来的味道一样

马妈
马妈

茉茉,北京的胡辣汤好喝不

许茉

不好喝

许茉
马妈
马妈

那肯定的

马妈
马妈

下回让嘉祺多给你带点

许茉抬头看了马嘉祺一眼。他正在夹菜,筷子在一盘西蓝花和红烧肉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夹了西蓝花。马姨往他碗里放了块红烧肉,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吃了

马妈
马妈

嘉祺你瘦了

马嘉祺
马嘉祺

没有

马妈
马妈

还没有?下巴都尖了

马嘉祺没接话,低头扒饭。

饭后,马嘉诚被使唤去洗碗。大人们坐在客厅喝茶聊天,电视里放着河南卫视的春节特别节目,声音不大,嗡嗡地响着。许茉坐在沙发上,马嘉祺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半个抱枕的距离

马嘉祺
马嘉祺

许茉

去哪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外面

他们从马嘉祺家出来,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走。郑州的夜晚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许茉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闷头往前走。马嘉祺走在她左边,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小区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走到一处健身器材旁边,马嘉祺停下来,在一架秋千上坐下。许茉在旁边那架秋千上坐下。铁链生了锈,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安静了一会儿

马嘉祺
马嘉祺

小茉

许茉

嗯?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你上次说的那个高中同学,后来来北京了吗

许茉侧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栋楼的窗户上,那扇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

许茉

没有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为什么

许茉

因为我说寒假我要回郑州

许茉

马嘉祺的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秋千轻轻晃起来

马嘉祺
马嘉祺

那他什么时候来

许茉

不知道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你没问他

许茉

没有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为什么

许茉没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和阜民里那天一样,和广州演唱会那天一样,和北京学校门口那天一样

许茉

因为我不想让他来

许茉

他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眼睛里有光

马嘉祺
马嘉祺

为什么

许茉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围巾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

许茉

你知道为什么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我不知道

他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的眼睛和她平齐

马嘉祺
马嘉祺

你告诉我

许茉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双眼皮,卧蚕很明显。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弧度。现在他在笑,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马嘉祺等着。 风从小区的高楼之间灌过来,把秋千的铁链吹得吱呀响

许茉

因为——

许茉

她的手机响了。

许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林晚晚。她接起来。

“许茉!!!你回郑州了是不是!!!明天出来吃饭!!!八中门口那家烩面!!!”

许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好。”

“几点几点!!!”

“中午。”

“那就中午!!!十二点!!!不许迟到!!!”

“好。”

她挂了电话。马嘉祺还蹲在她面前,但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挂掉电话之后,屏幕回到了通话记录页面。最上面是林晚晚,下面是一个名字。

男生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秋千坐下。秋千的铁链又吱呀响了一声

马嘉祺
马嘉祺

你那个同桌

许茉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明天约你吃饭

许茉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八中门口的烩面馆

许茉

许茉

马嘉祺的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秋千轻轻晃起来

马嘉祺
马嘉祺

那家烩面挺好吃的

许茉

你也想去?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没有

许茉

那你说什么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随便说说

马嘉祺
马嘉祺

那家烩面馆

马嘉祺
马嘉祺

以前我们学校的人放学都去那。我初中也去

许茉

我知道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茉

你采访里说的

许茉

马嘉祺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马嘉祺
马嘉祺

你还记得

许茉

许茉

秋千慢慢停下来。风也停了。小区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许茉

马嘉祺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嗯?

许茉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想让他来

许茉
许茉

因为

许茉

许茉的声音很轻

许茉

我喜欢的人在北京

许茉

马嘉祺没有说话。他坐在秋千上,手握着铁链,指节微微泛白。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

马嘉祺
马嘉祺

那个人

马嘉祺
马嘉祺

是我吗?

许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带那个死结,系了很久了。从阜民里开始,从广州开始,从北京学校门口开始。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从她六岁坐在他腿上比耶开始。从他离开郑州那天她在高铁站挥手开始。从她半夜在姥姥家刷到307分的热搜开始。从她打开微信打了几百遍字又删掉开始。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马嘉祺
马嘉祺

风忽然大了起来。从高楼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秋千的铁链吹得哗哗响。许茉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马嘉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刚才一样。但又不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是冰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马嘉祺
马嘉祺

我等这句话

马嘉祺
马嘉祺

等了六年

许茉的眼睛开始发酸。她没有让它流出来。

马嘉祺把手收回去,插回自己的羽绒服口袋。他歪着头看她,眼睛弯弯的。

马嘉祺
马嘉祺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许茉摇摇头

马嘉祺
马嘉祺

不记得了

马嘉祺
马嘉祺

太早了

风还在吹。郑州一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但许茉不冷

马嘉祺
马嘉祺

走吧

马嘉祺站起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她。

许茉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和阜民里捏着象棋落子的时候一样,和帮她叠衣服的时候一样,和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的时候一样。她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冰的。但握得很紧。

他们并排往回走。手牵着手,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走到马嘉祺家楼下,他停下来

马嘉祺
马嘉祺

明天中午,八中那家烩面馆

许茉

干嘛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你不是跟你同桌约好了

许茉

你也去?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许茉

你去干嘛

许茉

马嘉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马嘉祺
马嘉祺

去吃烩面

马嘉祺
马嘉祺

顺便去见见你同桌

许茉

你见她干什么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她是你的好朋友

许茉总觉得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她没有追问。

许茉

那我进去了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马嘉祺
马嘉祺

许茉

许茉

嗯?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那个高中同学,如果以后来北京——

许茉

我不会让他来的

许茉
马嘉祺
马嘉祺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楼里。许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她低下头。嘴角往上翘着。

手机震了一下。

马嘉祺:【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我去接你。】

她打了两个字:【好。】

又打了三个字:【你请客。】

马嘉祺秒回:【嗯。】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烩面我还是请得起的。】

许茉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郑州一月的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她笑着,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