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号,重庆下了一场小雨。
姜念去火车站接他。
重庆北站的人很多,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姜念没有牌子,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只拿了一瓶水。冰的,老牌子,重庆本地的山城矿泉水。
火车到站了。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拎着箱子背着包的旅客鱼贯而出。姜念踮起脚往里面看,心跳得很快。
然后她看见了他。
刘耀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的头发比上次视频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雨淋湿了,贴在眉毛上。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站在显眼的位置,是因为他一直在找。
他大步走过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雨丝落在他们中间,细细密密的。
“我回来了。”他说。
姜念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熬夜的痕迹,嘴唇有点干,应该是坐了一夜火车没怎么喝水。但他笑了,笑得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把水递过去。
“欢迎回来。”
他接过去,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还是重庆的水好喝。”他说。
姜念笑了。
他们并排走出火车站。四月的重庆湿润而温暖,雨丝落在皮肤上凉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火锅底料的香气。
轻轨穿过嘉陵江的时候,刘耀文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江面。
“好久没看到嘉陵江了。”他说。
“才一年。”
“一年也很久。”
姜念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一年不是时间,是距离。是从北京到重庆的一千多公里,是隔着电话屏幕的几百个日夜,是每一次想伸手却碰不到的距离。
轻轨驶过大桥,窗外的江面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碎掉的星星。
观音桥到了。
他们从轻轨站出来,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往老楼走。路边的黄葛树又粗了一圈,树荫遮住了大半条巷子。收废品的大爷换了一个,铃铛还是那个铃铛,叮铃叮铃地响。
楼下花坛里的野猫又换了一茬,有橘色的、黑色的、黑白相间的,但没有一只是他们认识的。它们蹲在花坛边,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刘耀文在花坛边蹲下来,伸出手。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
“这只像奶盖。”他说。
姜念蹲到他旁边,看了看那只猫。黑白相间的花纹,黑色那部分确实像奶茶上面的奶盖。
“奶盖被领养的时候才三个月大。”她说,“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肯定过得很好。”刘耀文说,“我们养过的猫,运气都不会差。”
姜念转头看他。他蹲在花坛边,手指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侧脸的线条在雨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走吧。”她站起来,“上去看看。”
三楼还是老样子。
走廊里晾着衣服,有件红色的T恤在风里晃来晃去。声控灯换成了LED的,亮起来的时候白得晃眼。姜念家门口那盆多肉长得很好,肥厚的叶片挤挤挨挨的,有几片垂到了盆沿外面。
刘耀文站在自己家门口,没有进去。他先走到走廊尽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黄葛树从三楼的高度看过去,树冠刚好和视线平齐。新发的嫩叶密密匝匝的,像一层绿色的云。
“树长高了。”他说。
“嗯。”
“以前我们在三楼往下看,能看到树顶。现在树顶比我们高了。”
姜念站到他旁边,和他一起往下看。树下的三个小土包被树荫遮住了,看不清。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下去看看?”她说。
“好。”
他们把行李放回家,一起下了楼。
黄葛树下,三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雨水把它们洗得很干净,马克笔写的字迹有点褪色了。刘耀文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把褪色的字重新描了一遍。
小年。大黄。二橘。
他的字现在很好看了。不是小时候那种歪歪扭扭的笔画,而是工整的、带着一点棱角的字体。但他描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给每一只猫写一封迟到的信。
描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帽盖上。
“十四年了。”他说。
“嗯。”
“我们认识十四年了。”
姜念在他旁边蹲下来。雨后的泥土气息从地面升上来,湿润而清新。黄葛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刚好落在二橘的石头上。
“你还记不记得,”刘耀文说,“五岁的时候,你坐在这个台阶上,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记得。”
“你抱着兔子,说它叫小乖。因为取了名字就会舍不得。”
“你也记得。”
“我记得的多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你第一天来观音桥穿的裙子是白色的,上面有草莓图案。你妈妈牵着你上楼的时候你在哭。你坐在门口是因为不想待在那个房子里。”
姜念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就在楼道里。”他说,“你妈妈和房东说话的时候,你蹲在门口抱着兔子,眼泪掉在兔子脸上。我当时想,这个人哭起来好丑。”
姜念伸手打了他一下。
他笑了,但没有躲。
“后来你坐在台阶上,不哭了,就发呆。我看了你很久,你都没发现。我就回去拿了一根冰棍,假装从外面回来。”他的声音低下来,“因为我想跟你说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念看着他,心跳得很慢很慢。
“所以你举着一根化掉的冰棍——”
“从冰箱里拿的时候是硬的。我在门口站了太久,化了。”
十四年前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重新上色。五岁的刘耀文,在门后面站了很久,看着新搬来的小女孩蹲在台阶上掉眼泪。他回到家里打开冰箱,拿了一根冰棍,又站了很久,等冰棍开始化了,才推开门走出去。
“你那时候才五岁。”姜念说。
“五岁也懂。”他说,“懂什么是想跟一个人说话。”
姜念的鼻子酸了。
她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打架后嘴角的淤青,想起他递过来的每一根冰棍,想起他说“我要你”时耳朵尖的红,想起他在黄葛树下说“我喜欢你”,想起他在央视舞台上喊她的名字。
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后来的日子里一件一件地兑现。
“刘耀文。”她说。
“嗯?”
“你欠我一个东西。”
“什么?”
“五岁的时候,你说以后有人欺负我就找你。你说那是一辈子的意思。”
“我记得。”
“一辈子还没到。”姜念说,“你要赔我。”
刘耀文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雨后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十四年前一样,像每一次看她时一样。
“怎么赔?”
“剩下的全部。”她说,“全部的一辈子。”
风吹过黄葛树,把叶子上的雨珠吹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三块石头上,落在重庆四月的泥土里。
刘耀文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指全部包在掌心里。
“好。”他说,“赔你。”
声音很轻,但和十四年前一样笃定。
姜念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他的卫衣上有火车上的味道,有北京干燥的风,有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但他的肩膀是暖的,心跳是真实的,握着她手的力道和十四年前拉着她跑过楼道时一模一样。
观音桥的晚钟响了。
不是真的钟,是远处教堂传来的整点报时,在这个老居民区里显得有点突兀,又有点温柔。
姜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回家吗?”她问。
“回。”刘耀文站起来,顺手把她也拉起来,“回几楼?”
“三楼。”
“隔壁。”
“嗯。隔壁。”
他们并肩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耀文忽然停下来。
“念念。”
“嗯?”
“明天早上,我还在门口等你。”
姜念笑了。
“我知道。”她说。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窗外的黄葛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树下三块石头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明天他会在门口等她。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和过去的五千多天一样。
和未来的所有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