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重庆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姜念在北师大文学院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回到重庆后进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出版社在渝中区,从观音桥坐轻轨过去要二十分钟。工作不算清闲,但朝九晚五,下班后还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她在观音桥老楼的阳台上养了几盆多肉,每天早上浇一遍水。二橘有时候会跳到阳台上,蹲在多肉旁边晒太阳。它已经很老了,动作慢吞吞的,跳上来要费很大力气。但它还是每天都要上来,卧在姜念脚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你也想他吗?”姜念蹲下来,挠着二橘的下巴。
二橘眯起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姜念觉得它是懂的。
刘耀文每周会打两三个电话过来。大四的课程少了很多,但他反而更忙了。北舞的毕业汇演、外面的商业演出、还有几家舞团的面试,把他的时间表填得满满当当。
“上海的一家舞团给我发了offer。”有一天他在电话里说。
姜念正在阳台上浇多肉,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拒绝了。”
“……为什么?”
“我说了要回重庆。”
姜念把水壶放下,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二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上海的机会比重庆好得多。”她说。
“我知道。”
“你确定?”
“姜念。”他叫她的全名。他很少叫她全名,通常都是“念念”。叫全名的时候,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很认真的话。
“我五岁就说过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找我。那是一辈子的意思。一辈子不是‘哪里机会好就去哪里’,是‘你在哪我就在哪’。”
姜念握着手机,看着阳台上那几盆多肉。有一盆开花了,小小的白色花朵,挤在肥厚的叶片中间。
“你的梦想呢?”她问,“你不是说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吗?”
“舞台到处都有。重庆也有。”
“但不一样。”
“是不一样。”他说,“但舞台再大,你不在台下,有什么意思?”
姜念没有说话。
“而且我不是放弃。”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重庆也有很好的舞团,虽然名气不如北京的,但可以自己做出东西来。我想做自己的作品。重庆是家,从家里长出来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姜念听着他的声音,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的表情。他一定坐在宿舍的床上,盘着腿,手机举到面前,说到认真的时候眉毛会微微皱起来。
“那你就回来。”她说。
“等我。”
“等着的。”
挂了电话之后,姜念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二橘睡醒了,慢悠悠地走过来,把脑袋抵在她的小腿上。
她低头看了看它。
“他要回来了。”她对它说。
二橘喵了一声。
姜念笑了。
那年冬天,二橘走了。
是在一个清晨走的。姜念早上起来,发现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等她。她找了很久,最后在黄葛树下找到了它。
它蜷缩在大黄的土包旁边,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像是睡着了。
但它没有醒过来。
姜念蹲在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还是软的,但身体已经凉了。它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安详,和大黄走的时候一样。
姜念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重庆冬天的早晨很冷,雾气从江面漫上来,把整条巷子都罩住了。黄葛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她给刘耀文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没有接。应该是在上课。
她挂掉电话,发了一条消息:“二橘走了。”
然后她把二橘抱起来。它很轻,比从前轻了很多,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终于停止了呼吸。她在黄葛树下挖了一个坑,挨着大黄和小年。把二橘放进去的时候,它的尾巴尖从她指缝里滑过,软软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把土填回去,在上面插了一块石头。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二橘”。
字迹比刘耀文当年写的好看多了。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雾气还没散,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连收废品的铃铛都没响。
她的手机响了。
刘耀文回电话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急,带着气喘,应该是从教室里跑出来的。
“今天早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姜念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背景音里有走廊的回声,他大概站在教学楼外面。
“它最后在哪里?”他问。
“黄葛树下。大黄旁边。”
“它去找大黄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耀文说:“我应该在那里的。”
“你在上课。”
“我应该在那里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
姜念靠在黄葛树的树干上,抬头看着雾里的树梢。冬天的黄葛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手。
“没事的。”她说,“它走得很安详。和大黄一样。”
“念念。”
“嗯。”
“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知道。”
“等我。”
“好。”
那年冬天很漫长。
姜念每天上下班经过黄葛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树下的土包从两个变成了三个,插着三块石头,字迹各不一样。小年的最旧,字歪歪扭扭;大黄的工整了一些;二橘的最新,是她自己写的。
有时候她会带火腿肠来,剥开放在三块石头前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那里待一会儿。
邻居经过的时候会跟她打招呼:“念念,又来看猫啊?”
“嗯。”
“这几只猫跟你们感情真好。养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姜念说。
邻居愣了一下,然后感慨:“哟,那真是一辈子了。”
姜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是啊,一辈子。
从五岁到二十二岁。大黄、小年、二橘、奶盖、大橘。它们一只一只地来,又一只一只地走。有的陪了他们几天,有的陪了几年,有的陪了十几年。
但它们都在这棵黄葛树下,在她的童年里,在她和刘耀文共同拥有的那段岁月里,留下过爪印。
春天来的时候,黄葛树发了新芽。
姜念站在树下,看见嫩绿的叶苞从枝头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点亮的绿色小灯。
她的手机响了。
刘耀文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火车票。重庆北站,四月十二号,从北京西出发。
配文只有两个字:“回了。”
姜念看着那张车票,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黄葛树下站了很久。
春风从嘉陵江的方向吹过来,把新发的黄葛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树下三块石头前的火腿肠不知道被哪只野猫叼走了,剩下一小截红色的肠衣,在风里轻轻晃动。
姜念把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来了。
十四年前,他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找我”。
十四年后,他还是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