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刘耀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他要考大学。
不是艺术院校,是普通高校的舞蹈专业。目标是北京舞蹈学院,全国最难考的舞蹈学府之一。
“你疯了?”他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大到姜念隔着阳台都能听见,“你文化课才多少分?你拿什么考北舞?”
刘耀文没有顶嘴。他只是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你会帮我补文化课吗?”
姜念回:“哪天开始?”
“明天。”
“好。”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刘耀文都会从艺校回来,坐在姜念家的客厅里,和她面对面做题。他的文化课基础很差,高二的内容很多都听不懂,需要从高一甚至初中的知识点补起。
姜念把笔记借给他,一页一页地讲。他听得很认真,笔在纸上沙沙地记,遇到不懂的就问,问明白了就点头,然后继续往下。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看着姜念。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做题,耳朵尖有一点红。
有一次姜念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看见他们两个并排坐在书桌前,一个讲题一个做题,头凑得很近。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水果放下,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姜念没有注意到。
但刘耀文注意到了。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重庆难得出了太阳。姜念和刘耀文坐在黄葛树下背书,二橘窝在他们中间,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
刘耀文在背英语单词,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姜念在看历史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abandon。”他突然念出来,“抛弃,放弃。”
“嗯。”
“这个词不好。”
“为什么?”
“为什么要造一个表示‘放弃’的词?”他把单词本合上,靠在树干上,“人就不应该放弃。”
姜念把书放下,看着他。
冬天的阳光很薄,透过黄葛树稀疏的叶子,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变成浅棕色,微微颤动着。
“那你放弃过什么吗?”她问。
刘耀文想了想:“好像没有。”
“从来没有?”
“小时候学跳舞,摔了无数次,没放弃。初中数学考五十八分,也没放弃。全国赛只拿了第五,还是没放弃。”他转过头看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你就会说一句什么话,然后我就不想放弃了。”
姜念愣住了。
“我三年级跳得最烂那次,你说‘你跳完了’。初一数学考砸了,你说‘还行’。全国赛拿了第五,你说‘全国第五’。”他把她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你总是能把我觉得很糟糕的事情,变得不那么糟糕。”
姜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二橘的耳朵。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有。”他说,“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二橘的背上,也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空气中有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香。
“刘耀文。”
“嗯?”
“你要是考上了北京,我就——”
“就什么?”
“就也考北京的大学。”
刘耀文直起身子,眼睛亮了。
“真的?”
“我本来就打算考北京的学校。”姜念说,耳朵有点红,“北京的好大学多。”
刘耀文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豁了门牙的小男孩。
“行。”他说,“那我们一起。”
那个寒假,姜念家的客厅成了刘耀文的固定座位。每天早上九点他准时敲门,背着一个装满课本和试卷的书包,手里有时候拎着两个包子或者一杯豆浆,是给姜念带的。
“你又带吃的。”
“你太瘦了,多吃点。”
姜念接过温热的豆浆,低头喝了一口,把表情藏在杯口后面。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张堆满书本的桌子。姜念给他讲数学,讲英语,讲文综。他听得很认真,但偶尔还是会走神——窗外的鸟叫、楼下收废品的铃铛声、隔壁传来的电视声,都能让他的目光飘向别处。
“刘耀文。”
“在!”
“你又走神了。”
“我没有。”
“那你把刚才我讲的复述一遍。”
他张了张嘴,然后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心虚。
姜念叹了口气,把笔放下。
“你在想什么?”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在想以后。”
“什么以后?”
“以后我们在北京。”他把下巴搁在手掌上,眼睛看着窗外的某处,“你上你的大学,我上我的。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逛胡同,去吃涮羊肉。北京的冬天会下雪,很大的那种,不像重庆的这种小雪花。我们可以堆一个真正的雪人。”
姜念静静地听着。
“然后等我毕业了,进舞团,当舞者。你毕业了,做你想做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很遥远但又触手可及的梦,“我们会有一个家。不用很大,但要有阳台。阳台上可以种花,也可以什么都不种,就放两把椅子。夏天晚上可以坐在那里乘凉。”
姜念的眼眶慢慢红了。
“像现在这样。”刘耀文转过头看她,“但比现在更好一点。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
他没有说完。
但姜念知道他想说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不是隔着嘉陵江,不是隔着电话和屏幕,不是每周只能见二十四个小时。是在同一个屋檐下,是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对方,是把“等我”这两个字从生活里彻底删掉。
“你先考上再说。”姜念说,声音有点哑。
“我会考上的。”
“还有五个月。”
“够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姜念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咬笔杆的习惯性动作,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这个人从五岁就说要保护她。
十二年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一点一点地兑现。
春天来得很快。
三月,艺考。刘耀文去北京参加北舞的专业考试,走之前姜念送他到轻轨站。他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练功服、舞鞋和水杯。
“三天。”他说,“三天就回来。”
“嗯。”
“等我。”
“好。”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转身走进检票口。姜念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轻轨开走了,站台上的人散去,她还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轨道。
三天后,他回来了。
专业考试通过了。成绩不算顶尖,但在通过线上。接下来就看他文化课能考多少分了。
“文化课过线就行。”刘耀文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后面三个月,我什么都不干了,就做题。”
他真的做到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姜念给他制定的复习计划,他一条不落地执行。他不再走神了,不再看窗外,不再咬笔杆发呆。他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把所有精力都碾进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试卷里。
有一次姜念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他低头做题的影子,一动不动。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六月的重庆热得像蒸笼。
高考那两天,姜念每天早上都在考场外等他。他进去之前,她会递给他一瓶冰的矿泉水,说一句“好好考”。他接过去,喝一口,然后冲她笑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看不出紧张。
但姜念注意到,他拧瓶盖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最后一场考完那天,刘耀文走出考场,在人群中找到她。他的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头发也被他自己揉得乱七八糟。
“考完了。”他说。
“嗯。”
他站在她面前,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尽力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真的尽力了。”
姜念把手里攥了很久的冰棍递给他。老冰棍,透明塑料袋包着,已经开始化了。
“我知道。”她说。
刘耀文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冰棍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和五岁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