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北京舞蹈学院,舞蹈表演专业。
刘耀文拿着通知书跑到姜念家门口,拍门的力道大得整栋楼都在震动。姜念打开门,就看见他把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举在面前,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念念。”
“看到了。”
“念念!”
“我看到了。”
“我考上了!!!”
他的声音大得把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喊亮了。隔壁的阿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大黄在楼下被惊得喵了一声,连二橘都从黄葛树下跑上来,蹲在楼梯口警惕地张望。
姜念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她很少笑出声,但这次没忍住。笑声从喉咙里跑出来,清脆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
“你小点声,整栋楼都听见了。”
“就是要让他们听见!”刘耀文把通知书放下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把整个观音桥照亮,“我刘耀文考上了!”
姜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晒黑了一点,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还没完全消掉。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夏天都装进去了。
“恭喜你。”她说。
刘耀文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是你帮我考上的。”他说,“没有你,我数学连五十分都考不到。”
“你自己考的。”
“你帮我考的。”他固执地重复,“那些题,每一道都是你讲给我听的。我做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的声音。”
姜念没有说话。
“所以这个通知书,”他把那张红纸递到她面前,“有一半是你的。”
姜念低头看着那张通知书。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字,“北京舞蹈学院”六个字端端正正的,像一扇刚打开的门。
她没有接。
“那你欠我一半。”她说。
“什么?”
“等你毕业了,赚了钱,分我一半。”
刘耀文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楼道里回荡,把声控灯又喊亮了一轮。
“好!”他说,“全给你都行!”
八月底,姜念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拿到通知书那天,她妈妈在厨房里站了很久,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动。姜念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妈。”
“嗯。”
“我放假就回来。”
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锅里的油噼啪响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是观音桥的味道,是姜念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你跟你爸说一声吧。”妈妈最后说。
姜念的手顿了一下。
“他毕竟是你爸。”
姜念没有回答。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那个男人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八岁那年,他喝得醉醺醺地来找妈妈要钱,在门口吵了很久,把大黄吓得躲到了花坛最深处。
后来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姜念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刘耀文,她可能会变成一个对世界充满戒备的人。因为第一个应该保护她的男人没有做到。但刘耀文用他的方式告诉她,这不正常。保护一个人,是不需要条件的。
“我会给他发条消息。”姜念说。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九月,北京。
姜念和刘耀文坐同一趟火车去的。两个大箱子,两个背包,两张靠窗的座位。火车驶出重庆北站的时候,姜念回头看了一眼。嘉陵江在晨雾里闪闪发光,黄葛树的枝叶从车窗边一闪而过。
刘耀文坐在她对面,戴着耳机,眼睛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姜念问。
他摘下一边耳机。
“在想大黄。”他说,“我昨天去喂它,它舔了我的手。它以前从来不舔人的。”
“它老了。”
“嗯。”
火车轰隆隆地穿过隧道,窗外的光线一明一暗。刘耀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是某个舞蹈的节奏。
“我们下次回去,它还会在吗?”他问。
姜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
大黄已经很老了。老到走路都费劲,老到眼睛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老到刘耀文蹲在它面前的时候,它要凑得很近才能认出他。
“会的。”姜念最后说。
刘耀文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看着窗外。
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把重庆甩在身后,把他们的童年也甩在身后。前方是平原,是从来没见过的北方,是一个叫北京的巨大城市。
姜念把手伸过桌面,覆在他的手背上。
刘耀文翻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从重庆一路坐到了北京。
北京的九月和重庆完全不同。
天很高,云很淡,空气干燥得让习惯了重庆潮湿气候的姜念有些不适应。北师大的校园很大,种满了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到十月底才会变成金黄色。
宿舍是六人间,另外五个女生来自天南海北。有一个东北的,说话像倒豆子;有一个广东的,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还有一个是北京本地的,周末会回家。
姜念睡上铺,靠窗。她把那块写着“念”字的鹅卵石放在枕头边,室友问是什么,她说是朋友送的。室友暧昧地笑,她没有解释。
刘耀文的学校在北四环,离北师大四十分钟地铁。
开学第一周,他们只见了一面。他的课表排得很满,每天从早练到晚,比高中时还要累。他瘦了,肌肉线条却更加分明,整个人像一把越磨越薄的刀。
“老师说我是好苗子,但基本功不扎实。”他坐在北师大食堂的塑料椅子上,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跟那些从小练童子功的比,我差太多了。”
“那就追。”姜念说。
“我知道。”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低头扒了一口饭,“就是有点累。”
姜念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手指上缠着肉色的创可贴,指根的老茧比高考前更厚了。
“累了就休息。”她说。
“不敢休息。”他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姜念没有再劝。她知道这种感受。她自己也一样。从重庆来到北京,周围全是比她优秀的人。课堂上老师随口引用的书她没读过,同学讨论的话题她插不上嘴。她也在跑,也在害怕停下来。
两个从嘉陵江边跑出来的人,在北京的秋天里,各自气喘吁吁。
吃完饭,刘耀文送她到地铁站。
“下周我还来。”他说。
“你不用每周都来。训练要紧。”
“要来的。”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踢了一颗不存在的小石子,“一周见你一次,我才能撑下去。”
姜念的心软了一下。
“那你来。”她说。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地铁站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他顺手帮她别到耳后。手指擦过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
“走了。”他转身往地铁站里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姜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北京地铁站的人流比重庆多得多,他黑色的卫衣很快就淹没在五颜六色的衣服里。
她忽然想起观音桥的楼道。
五岁的刘耀文蹲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根化掉的冰棍,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他比她矮,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笑起来有一颗豁牙。
现在他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他还是会打架,只是对手变成了镜子里的自己。他还是会受伤,只是创可贴从膝盖挪到了手指上。
但他还是会回头看她。
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