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很快就发现了,刘耀文在这栋楼里是个名人。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太能惹事了。
搬来第三天,姜念就亲眼目睹了刘耀文和隔壁单元一个胖男孩打架的全过程。起因是那个胖男孩拿水枪滋了楼下花坛里的野猫,刘耀文看见了,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把人推倒了。
胖男孩比他高半个头,但刘耀文打架有一种不要命的架势——拳头攥得紧紧的,牙齿咬着下嘴唇,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老虎。
“你再欺负它试试!”刘耀文骑在胖男孩身上,奶声奶气地吼。
最后是胖男孩哭着跑回家的。
刘耀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见姜念站在楼道口,愣了一下,然后冲她咧嘴一笑:“你看到了?”
姜念点头。
“别告诉我妈。”他赶紧补充,“我妈会揍我。”
“……你膝盖破了。”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旧的创可贴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擦伤,渗着一点血珠。他伸手抹了一下,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没事,不疼。”
他走到花坛边蹲下来,那只被滋了水的野猫缩在角落里,黄白相间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刘耀文把手伸过去,野猫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嘛。”他轻声说,“坏蛋被我打跑了。”
五岁的刘耀文,对着一只猫说话的语气,比和任何人说话都温柔。
姜念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后来那只野猫就经常出现在他们楼道口了。刘耀文给它取名叫“大黄”,每天偷偷从家里拿火腿肠喂它。大黄从最开始见他就跑,到后来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喵喵叫着迎上来。
“你看,”刘耀文蹲在大黄面前,回头冲姜念笑,“它喜欢我了。”
姜念想,谁会不喜欢你呢。
但这话她没有说出来。五岁的姜念已经学会了很多话都放在心里。
开学之后,姜念和刘耀文进了同一所幼儿园。
幼儿园就在观音桥,走路十分钟。每天早上,姜念妈妈把她送到楼下,刘耀文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奶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小书包,嘴里念叨着“好好听老师话不要打架”。
刘耀文左耳进右耳出,看见姜念就挥手:“快点快点!”
两个小孩并排走在前面,大人在后面跟着。
有一天下雨,刘耀文举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大的伞,歪歪扭扭地走在姜念旁边,努力把伞往她那边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把他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你淋湿了。”姜念说。
“我是男子汉嘛。”刘耀文吸了吸鼻子,“不怕。”
在幼儿园里,刘耀文延续了他“小霸王”的名号。但他这个霸王很奇怪——他不欺负人,专打欺负人的人。谁抢了女生的玩具,他要管;谁把小朋友推倒了,他要管;谁把午餐的牛奶偷偷倒掉,他也要管。
姜念有一次听见幼儿园的老师在背后议论:“那个刘耀文啊,长大了不是当警察就是当黑社会。”
姜念不懂警察和黑社会有什么区别,但她觉得刘耀文肯定不会是坏人。
因为刘耀文对她好。
吃点心的时候,他会把自己那份小饼干偷偷塞给她:“你太瘦了,多吃点。”
午睡的时候,他一定要睡在她旁边的床位上,隔着过道冲她做鬼脸,直到两个人都被老师点名。
放学的时候,他会把她送到家门口,然后说一声“我走了”,才转身跑回隔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姜念慢慢习惯了重庆的生活。习惯了爬坡上坎,习惯了空气里的辣椒味,习惯了妈妈在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样子。也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门,就能看见刘耀文蹲在台阶上等她。
他有时候在吃冰棍,有时候在和大黄玩,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托着下巴发呆。
但只要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他就会立刻回过头来,眼睛一亮。
“走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姜念有时候想,刘耀文是不是每天都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但她没有问过。
七岁那年,他们上了小学。
观音桥小学就在几条街外,是一所老学校,操场不大,教学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姜念和刘耀文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开学第一天排座位,老师让大家按高矮顺序站好。刘耀文踮起脚尖想往后面站,被老师一眼识破,拎到了第一排。
姜念站在他后面两个位置,被分到了靠窗的座位。
刘耀文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离她很远。他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嘴巴动来动去,好像在说“下课等我”。
姜念冲他点了点头。
开学第一个星期,一切风平浪静。刘耀文虽然上课爱说话、被老师点名了好几次,但总体还算安分。
直到第二个星期。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了室内活动。体育老师让全班自由活动,自己坐在讲台上看手机。
姜念坐在座位上看图画书,正翻到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做朋友的那一页,突然听见后排传来一阵骚动。
她回过头,就看见刘耀文和一个高个子男生扭打在一起。
那个男生叫张明浩,比班上所有人都高,外号叫“胖头鱼”。此刻他被刘耀文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嘴里骂着脏话。
“你说什么?!”刘耀文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嘈杂。
“我说了怎么了!她就是个没爸的——”
话没说完,刘耀文的拳头就上去了。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女生尖叫,男生起哄,体育老师从讲台上冲下来,把两个人拉开。刘耀文被拽开的时候还在挣扎,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兽。
姜念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知道张明浩说的是谁。
“姜念她爸不要她了!”上午课间的时候,张明浩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在走廊里大声嚷嚷,“她妈带着她跑到重庆来的!她爸喝酒喝疯了!”
当时姜念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只是走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她没想到刘耀文会记住。
更没想到他会冲上去打架。
体育老师把刘耀文和张明浩拎到了办公室。姜念坐在教室里,手里的图画书翻到了下一页,狐狸和兔子坐在一棵大树下,兔子在哭,狐狸把自己的尾巴递过去让它擦眼泪。
她看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姜念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刘耀文靠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上等她。
他的校服皱巴巴的,嘴角青了一块,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
“走。”他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念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嘴角的淤青,伸手碰了碰。
“嘶——”刘耀文倒吸一口气,但没有躲。
“疼吗?”姜念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刘耀文说,“他比我惨多了。我把他鼻子打流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姜念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刘耀文。”
“嗯?”
“你以后不要打架了。”
“那要看情况。”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小孩,“如果有人欺负你,我还是会打的。”
姜念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刘耀文不喜欢她说谢谢。每次她说了,他就会皱起眉头,说“客气啥子嘛”。
所以他们只是并排往家走。
路边的黄葛树被雨淋过,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火锅底料的香气。刘耀文走在她左边,把书包带子挂在额头上顶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边走边踢一颗石子。
“念念。”他突然叫她。
“嗯?”
“你爸爸不要你了,没关系。”他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要你。”
姜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七岁的刘耀文还不知道“我要你”这三个字有多重。他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像平时说“我饿了”或者“我喜欢大黄”一样自然。
但对七岁的姜念来说,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比“对不起”好听,比“没关系”好听,比任何安慰都好听。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刘耀文的袖子。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继续踢着石子往前走。但姜念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的晚霞很漂亮,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两个小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条路他们后来走了很多很多遍。
从小学走到初中,从初中走到高中,从两个人走到一群人,又从一群人走回两个人。
但无论走多少遍,姜念都记得那一天——七岁的刘耀文顶着嘴角的淤青,在黄葛树下等她,然后说,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