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完,十一月带着冷风来了。
济南的秋天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上周还能穿单衣,这周就要裹上外套了。校园里的梧桐树掉了一地的叶子,金黄色的,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宋亚轩怕冷,早早就换上了厚校服,里面还加了一件毛衣。他本来就瘦,裹这么多层反而显得更单薄了,像一根被棉絮包裹的电线杆。
“你穿这么多?”刘耀文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我怕冷。”宋亚轩理直气壮。
“那你冬天怎么办?”
“穿羽绒服。”
“穿羽绒服也冷怎么办?”
宋亚轩想了想:“那就躲你怀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低头翻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说完之后过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刘耀文的目光。
刘耀文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好。”他说,“我等你躲进来。”
宋亚轩把书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这个人,每次他说什么话,刘耀文都能接住,而且接得比他说的更让人心跳加速。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打乒乓球,他打过去一个球,刘耀文不仅打回来,还加了一个旋转,让他接都接不住。
十一月中旬,刘耀文的爸爸出院了。
消息是刘耀文在上课的时候收到的。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宋亚轩正在做题,感觉到旁边的动静,转过头去看。
他看到刘耀文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他小声问。
刘耀文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病床上,穿着家常的衣服,虽然看起来很瘦,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在笑。那笑容和刘耀文有几分相似,眉眼弯弯的,很温暖。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你爸出院了,妈。”
宋亚轩怔了一下,然后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
他看向刘耀文,刘耀文也看向他。
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宋亚轩伸出手,在课桌下面握住了刘耀文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刘耀文也没有。他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看着黑板,假装在听课,但谁都没有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刘耀文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终于好了。”
宋亚轩看着他,觉得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他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了,他的眉头不再那么紧锁了,他的眼睛里那些沉重的、疲惫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你现在不用担心了。”宋亚轩说。
刘耀文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温柔得像深秋的阳光。
“嗯。”他说,“不用担心了。”
宋亚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那天晚上,刘耀文给宋亚轩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平时他们打电话,大部分时间都在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吃了什么,哪道题不会做,林小小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刘耀文说了很多他以前从来不说的事情。
“我爸刚住院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低更沉,“一闭眼就想,万一他出不来了怎么办。我妈一个人怎么办。奶奶怎么办。”
宋亚轩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刘耀文继续说,“每个人都会说‘会好的’,但我知道他们只是安慰我。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好,他们只是不想看我难过。”
“但是你说的话,我信。”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你说‘会好的’,我信。不是因为你有证据,是因为你说的时候,你自己也信。”
宋亚轩的鼻子酸了。
“你当时真的信吗?”刘耀文问。
宋亚轩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我不确定。”他说,“但我必须让你觉得我信。因为如果我都不信,你就更不会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亚轩。”刘耀文叫他。
“嗯。”
“谢谢你。”
“你又说谢谢。”
“因为你值得我说很多次谢谢。”
宋亚轩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十一月末,学校组织了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
宋亚轩的妈妈来了,坐在他的座位上,认真地听班主任讲每一个字。宋亚轩站在走廊上等着,透过窗户往教室里看,看到妈妈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刘耀文站在他旁边。
“你妈妈又没来?”宋亚轩问。
“嗯。”刘耀文说,“我爸刚出院,我妈要照顾他。而且她在重庆,来不了。”
宋亚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家长会结束后,宋亚轩的妈妈走出来,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刘耀文。
“你就是刘耀文吧?”妈妈笑着说,“亚轩经常提起你。”
宋亚轩的心跳漏了一拍,偷偷看了刘耀文一眼。
刘耀文站得笔直,表情礼貌而温和:“阿姨好。”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妈妈上下打量着刘耀文,眼睛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光芒,“听亚轩说你成绩很好,年级前五?”
“这次考了第四。”刘耀文说。
“第四!”妈妈惊叹了一声,转头看向宋亚轩,“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我第七也不差吧。”宋亚轩小声嘀咕。
“第七和第四能一样吗?”妈妈白了他一眼,又转向刘耀文,笑容满面,“以后多带带亚轩,他要是敢偷懒你就跟我说。”
“阿姨放心。”刘耀文看了宋亚轩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我会的。”
宋亚轩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妈妈和刘耀文相谈甚欢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妈妈好像很喜欢刘耀文。
这让他开心,又让他心虚。
开心的是,他喜欢的人被他妈妈喜欢。心虚的是,他妈妈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同学,不是朋友,是男朋友。
如果有一天妈妈知道了,还会这么喜欢刘耀文吗?
他不敢想。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宋亚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白茫茫一片。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刘耀文发消息:“下雪了。”
刘耀文回复得很快:“看到了。”
“你今天穿厚一点,别感冒了。”
“你也是。”
宋亚轩看着那三个字——“你也是”,笑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每一句都带着温度。
到了学校,宋亚轩发现刘耀文已经在座位上了。
刘耀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领口露出一点点黑色,衬得他的脖子又白又长。宋亚轩多看了两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看什么?”刘耀文问。
“没看什么。”宋亚轩放下书包,在座位上坐下。
“你刚才在看我的脖子。”
宋亚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没有!”
“有。”刘耀文的语气笃定,“看了两秒。”
宋亚轩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找课本,心跳快得像打鼓。这个人,观察力要不要这么好?
“好看吗?”刘耀文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宋亚轩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刘耀文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
宋亚轩低下头,不再看他,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看。他在心里说。你哪里都好看。
但那句话他不敢说出来,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刘耀文会问“哪里好看”,然后他就要一样一样地列举——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脖子好看,手指好看,哪里都好看。
那就没完没了了。
下午体育课,因为下雪,改成了室内活动。
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里下棋、打牌、聊天。宋亚轩和刘耀文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宋亚轩在写数学作业,刘耀文在看书。
写着写着,宋亚轩的笔没水了。他甩了甩,还是写不出来。
“有笔吗?”他问刘耀文。
刘耀文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给他。宋亚轩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刘耀文的手指。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同时收回了手。
宋亚轩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触碰。
他偷偷看了刘耀文一眼。刘耀文正低着头看书,表情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宋亚轩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原来你也会脸红啊,刘耀文。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作业,这次字写得端正多了。
放学后,雪还在下。
宋亚轩和刘耀文并肩走在操场上,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操场上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早早回了宿舍或者回家了。
“冷吗?”刘耀文问。
“有一点。”宋亚轩缩了缩脖子。
刘耀文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宋亚轩的脖子上。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不容拒绝,一样的温柔。
“你不冷吗?”宋亚轩问。
“不冷。”刘耀文说。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是真的。”
宋亚轩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刘耀文的味道,和去年一模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去年的冬天——那个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但心已经在一起的冬天。
“耀文。”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刘耀文想了想:“从重庆回来那天算起,两个月零三天。”
宋亚轩愣了一下:“你记这么清楚?”
“我说了,只记跟你有關的事。”
宋亚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比雪花还要纯净。
“那你还记了什么?”
“记了你第一次叫我‘耀文’是哪一天,记了你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是哪一天,记了你第一次亲我是哪一天——”
“好了好了好了。”宋亚轩打断他,耳朵红透了,“你别说了。”
刘耀文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还记了你第一次脸红的樣子。”他说。
“刘耀文!”
“在。”
宋亚轩伸手去打他,刘耀文躲开了,两个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宋亚轩抓了一把雪扔过去,刘耀文敏捷地躲开了,雪球砸在了旁边的树上,簌簌地落下了一片雪。
“你打不着。”刘耀文笑着说。
“你站住别动!”
“傻子才站住别动。”
他们追了一会儿,两个人都跑累了,弯着腰大口喘气。白色的哈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消散,像是两个人之间无声的对话。
“不追了不追了。”宋亚轩摆着手,“跑不动了。”
刘耀文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一颗小小的水珠,挂在他眼角,像一滴未落的泪。
宋亚轩看着那颗水珠,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拂去了刘耀文眼角的雪花。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同桌,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紧张得要命,做完之后后悔了半天。
现在他不用后悔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了刘耀文眼角的雪水。
刘耀文握住了他的手。
在漫天大雪中,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刘耀文握住了宋亚轩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亚轩。”他说。
“嗯。”
“谢谢你来到了我的生命里。”
宋亚轩的眼眶湿了。
“是你先来的。”他说,“你是转学生,你先来到我的生命里的。”
“那我谢谢你没有把我推开。”
“我为什么要推开你?”
刘耀文看着他,目光里有光,有温柔,有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东西。
“因为我是一个很麻烦的人。”他说,“家里的事多,话少,不会表达,总是让你猜我在想什么。”
“我不觉得麻烦。”宋亚轩说。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
“对。”宋亚轩说,声音很坚定,“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的麻烦也是我的麻烦,你的话少我来说,你不会表达我可以等。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愿意猜,因为猜到的答案,都是甜的。”
刘耀文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和重庆山顶上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擦掉眼泪,而是任由它们流下来,在脸上划出两道湿润的痕迹。
“宋亚轩。”他叫了他的全名。
“嗯。”
“我爱你。”
不是“我喜欢你”,是“我爱你”。
宋亚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扑进刘耀文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小孩。刘耀文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一层又一层,像是一床白色的被子,把两个人都裹在了里面。
“你说的是真的吗?”宋亚轩闷闷地问。
“真的。”
“不是哄我?”
“不是。”
“那你再说一遍。”
刘耀文低下头,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心上。
“我爱你,宋亚轩。”
宋亚轩哭得更厉害了。
他想,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人比刘耀文更会让他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心脏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们在雪地里抱了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耀文。”
“嗯。”
“我也爱你。”
刘耀文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眼睛里写着。”
宋亚轩抬起头,看着刘耀文。刘耀文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倒映着彼此的脸,倒映着漫天的雪花,倒映着这个冬天所有美好的瞬间。
“以后每年的第一场雪,我们都要一起看。”宋亚轩说。
“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们牵着手,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向校门口。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串并排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