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启动了引擎,作业船调了个头,慢悠悠地往回开。海浪比早上大了些,船身摇晃得厉害,贺峻霖又开始晕船,胃里翻江倒海的,脸色白得像纸。他闭上眼睛,靠在船舷上,试图用意念压制住那股恶心。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后颈。
他睁开眼。
严浩翔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浸了冷水的毛巾,敷在他后颈上。冰凉的触感从后颈蔓延到整个后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居然真的退了一些。
“别看我,”严浩翔说,“看远处的海平线,能缓解晕船。”
贺峻霖听话地转过头,盯着远处的海平线。船一上一下,海平线也跟着一上一下,但他的视线始终追着那条线,渐渐地,身体似乎找到了一种节奏,恶心感没那么强烈了。
“你晕船还下水。”严浩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不下水怎么拍?”
“拍了又不一定用得上。”
“拍到了才有可能用得上,不拍就一定用不上。”贺峻霖的嘴比脑子快,“我这个人做事的原则就是,先做了再说,结果好坏另算。”
严浩翔没接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贺峻霖听见他说了一句:“你这个原则,迟早会吃亏。”
“那就吃呗。”贺峻霖笑了一下,“反正我这辈子吃的亏还少吗?”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贺峻霖的晕船好了大半,但人还是虚的,走路有点飘。他拎着摄影机和装饭盒的保温箱,一步一步地往观测站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宋亚轩的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你们快来听!这个信号太清楚了!我从来没收到过这么清楚的低频脉冲!”
贺峻霖推门进去,看见宋亚轩趴在电脑前,耳机扣在头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丁程鑫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刘耀文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咬了一半,忘了嚼。
“怎么了?”贺峻霖问。
宋亚轩摘下耳机,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刚才,就在你们下水的时候,声学监测系统收到了一段超低频脉冲,频率只有十二赫兹,持续时间将近两分钟。我从来没有在野外记录过这么纯净的信号,简直像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什么鲸?”严浩翔从他身后走进来,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确定。”宋亚轩转回去,指着屏幕上的声谱图,“你看这个频率分布,十二赫兹,脉冲间隔在二十到三十秒之间,波形特征和长须鲸的标准发声模式高度吻合”
“但长须鲸的发声频率通常是在十七到二十赫兹之间,十二赫兹太低了,低到几乎超出了人类的听觉范围。如果不是今天的设备校准过,我都怀疑是系统误差。”宋亚轩顿了顿,“除非这头鲸比普通的长须鲸大得多,或者它是在用一种我们从来没记录过的方式在发声。”
观测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峻霖和严浩翔对视了一眼。
长须鲸。十二赫兹。比普通的大得多。
他们今天在水下看到的那头长须鲸,体长在二十到二十二米之间,而普通长须鲸的成体体长通常在十八到二十米。它确实更大。它的发声频率确实更低。
“我们今天看到它了。”贺峻霖说。
宋亚轩猛地转过头:“什么?”
“在水下,布设浮标的时候,一头长须鲸从我们头顶游过去了。”贺峻霖把摄影机放在桌上,“我拍到了,但不知道清不清楚,水下光线太差了。”
“快导出来看看!”宋亚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贺峻霖把存储卡从摄影机里取出来,插进电脑。文件夹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凑了过来宋亚轩趴在最前面,丁程鑫站在他身后,刘耀文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扔进了垃圾桶,连张真源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视频在屏幕上播放。
开头是严浩翔安装浮标的画面,镜头很稳,构图也好,贺峻霖即使在水下也不忘讲究美感。然后镜头转向了浑浊的海水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了一开始只是一团暗影,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到占据了整个画面。
那头长须鲸从他们头顶游过的时候,贺峻霖的镜头往上推了一点,拍到了它的腹部灰白色的,有纵向的纹路,像一道一道的刀疤。它的胸鳍缓慢地划了一下水,水流带动了周围的浮游生物,在镜头前形成了一道旋转的银河。
然后是它的眼睛。
画面里,那头长须鲸的眼睛在镜头前一晃而过。很小,相对于它庞大的身体来说小得不成比例,但那一瞬间,贺峻霖觉得它在看镜头。
在看镜头后面的人。
视频到此结束。
宋亚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它是在跟你们打招呼。”
没有人接话。
严浩翔转过身,走出了观测室。
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犹豫了两秒,跟了出去。
严浩翔没有走远,他站在观测站后面的礁石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海风吹着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翻飞,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
贺峻霖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严浩翔开口了。
“贺峻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海面,目光放得很远,远到像是越过了海平线,越过了这片海域,越过了所有能看见的东西,落在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然后他说:“如果我们今天看到的那头鲸,是来告别的呢?”
贺峻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长须鲸的寿命很长,可以活到八十岁甚至更久。它们有很强的记忆力,能记住几十年前迁徙的路线,能认出几十年前见过的同伴。”严浩翔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情绪,“但它们也会告别。当一头鲸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它会离开族群,独自游向深海,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安静地沉下去。”
“你是在说鲸,还是在说人?”
严浩翔转过头来看他。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一览无余。贺峻霖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的那种克制。
“我是在说鲸。”严浩翔说。
贺峻霖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严浩翔不敢多看,别过了脸。
“严浩翔,”贺峻霖说,“不管你是在说谁,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游向深海的。”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严浩翔没有再说话。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在某个浪花溅起的瞬间,贺峻霖看见严浩翔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