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水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雾气散得干干净净，海面铺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贺峻霖趴在船舷上，摘了面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空气。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甲板上，很快就蒸发了。

严浩翔比他先上船，已经摘了气瓶，正蹲在甲板上整理设备。他把调节器从气瓶上拆下来，用淡水冲洗了一遍，挂在架子上晾着，又把浮力背心的气阀拆开检查，动作和下水前一样仔细，一样不急不慢。

贺峻霖翻上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腿软得跟灌了铅似的。他看了看自己的压力表，气瓶里的气已经快见底了二十巴，刚好够安全上浮的量。如果他再多待五分钟，可能就要出问题。

“你的耗气量太大了。”严浩翔头都没抬，“四十五米的深度，你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用掉了一百八十巴的气。这个效率不行。”

贺峻霖靠在船舷上，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好久没下水了嘛。”

“训练不够就别下那么深。”严浩翔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这样很危险”

“行”

严浩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站起身，走到船头，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贺峻霖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半。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喝起来有股塑料味，但他不在乎。他把剩下的水倒在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人总算清醒了一些。

“刚才那头鲸，”贺峻霖把水瓶放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是什么鲸？”

“长须鲸。”严浩翔靠船舷站着，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体长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二米之间，成体。这个季节出现在这片海域不常见，可能是在迁徙途中偏离了路线。”

贺峻霖回想刚才在水下看到的那一幕巨大的黑影从头顶掠过，像一朵乌云，又像一艘沉默的飞船。他拍了大概四十秒的素材，但不知道拍没拍清楚。在水下取景本来就难，加上光线不好，加上那头鲸游得太快，加上他当时手有点抖。

“它离我们很近。”贺峻霖说。

“不到十五米。”

“你不害怕吗？”

严浩翔沉默了两秒，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理由伤害我。”严浩翔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些散，“鲸类不是攻击性强的动物，它们只有在受到威胁或者保护幼崽的时候才会主动攻击。我们没有威胁到它，它只是在经过我们。”

贺峻霖听着这段话，忽然觉得严浩翔说的不只是鲸。

他说的是一种世界观一种把自己放得很小、把别人放得很大的世界观。在这个世界观里，伤害的前提是威胁，而他没有制造威胁，所以他不会被伤害。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里，很多人不需要理由就会伤害你。现实里，很多离别没有预兆。现实里，你什么都没做错，但你就是会失去。

贺峻霖想把这些话告诉他，但想了想，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