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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鲸落潮生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

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像有人扯了块半透明的纱,从地平线一直铺到脚边。作业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尾推开两道白色的浪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两条平行的线,又慢慢消散在雾气里。

贺峻霖坐在船舷边,低头检查自己的潜水装备。蓝色的浮力背心,黑色的气瓶,调节器咬嘴的橡胶味还很明显,是新换的。他把面镜扣在脸上试了试松紧,镜带勒得有点紧,又松了两格。

严浩翔站在船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这片海域的地形图。几个红色的标记点分布在图上,是今天要布设声学浮标的位置。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拧着,嘴唇翕动,像是在默算什么数字。

“水深大约在四十到四十五米之间,”严浩翔头也没抬,“能见度取决于今天的洋流,可能不会太好。下水之后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

贺峻霖把面镜推到额头上,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在交代注意事项。”严浩翔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张图,“第一个布设点在东南方向,离岛大概两海里,那片区域底质是泥沙混合的,浮标的锚定系统需要手动埋入海底。我负责布设,你负责拍摄记录。”

“行。”

严浩翔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贺峻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海面。雾气比刚才散了一些,能隐约看见远处有几只海鸟贴着浪尖飞,翅膀尖儿偶尔点一下水,激起一小圈涟漪。

“穿好装备,”他说,“二十分钟后下水。”

贺峻霖把脚蹼套上,拉好拉链,调节器挂在胸前,面镜扣回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住调节器的咬嘴,试了几下呼吸气流顺畅,没有异味,二级头工作正常。他朝严浩翔比了个OK的手势。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也给自己套上了装备。他的动作比贺峻霖快得多,一气呵成,像穿了无数遍。他最后检查了一下浮力背心的气阀,然后坐在船舷上,背对着海面,朝后一翻,入水的声音很小,溅起的水花还没来得及散开,人已经沉下去了。

贺峻霖跟着他下水。

入水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引擎的轰鸣、海风的呼啸、船员偶尔的吆喝,所有的声音在身体没入水面的那一刻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水下的声音低沉、混沌、绵长,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共鸣箱里,四面八方都是震动,却说不清震动的来源。

贺峻霖睁开眼。

水下能见度比预想的要好,大概有十米左右。光线从头顶射下来,在水里折射成无数道光柱,像教堂的彩绘玻璃。悬浮的浮游生物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是下了一场慢镜头的雪。

严浩翔在他前方三米处,正在缓慢下潜。他的潜水技术很好,身体姿态平稳,蛙鞋摆动的频率均匀,几乎没有多余的耗力动作。贺峻霖举起水下摄影机,透过取景器框住了那个身影—深蓝色的浮力背心,银灰色的气瓶,黑色的脚蹼在绿色的海水中一下一下地摆动,节奏像心跳。

他按下录制键。

海底在十五米左右开始变得清晰。沙质的海床上有规律地分布着一些礁石,礁石上长满了海藻和珊瑚,几只海胆藏在裂缝里,黑色的棘刺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条狮子鱼从礁石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两个不速之客,又缩了回去。

严浩翔停了下来,浮在海底上方两米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层压的的地图,对照着海底的地形特征找位置。他朝左边游了十几米,又折返回来,指了指脚下的一片沙地,朝贺峻霖比了个手势。

就是这里。

贺峻霖调整了一下浮力,缓缓降落到沙地上。脚蹼刚一触底,搅起一小片泥沙,水质变得浑浊了几秒,又慢慢澄清。他跪在沙地上,把摄影机架在胸前,镜头对准严浩翔。

严浩翔已经从船上带下来的网袋里取出了声学浮标的锚定系统一个金属框架,四根可折叠的锚腿,顶部连接着浮标的主体缆绳。他把它放在沙地上,展开锚腿,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把潜水用的高压水枪,对准锚腿下方的沙地开始冲刷。

高压水流把沙子冲开,形成一个坑。严浩翔把锚腿按进去,又冲了几下,让沙子自然回填,把锚腿埋住。他重复了四次,四个锚腿都固定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稳定性,确认没有问题,才把浮标主体从网袋里拽出来。

浮标是亮黄色的,圆柱形,大概有半米长,顶部是声学传感器的探头,底部是连接锚定系统的接口。严浩翔把它举起来,缓慢地旋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它没有被磕碰损坏。然后他把接口对准锚定系统的卡槽,用力往下一按。

咔嗒一声。

即使在水下,贺峻霖也听见了那个声音。

浮标安装完成。

严浩翔松开手,浮标微微晃了晃,稳稳地立在沙地上。顶部的传感器开始工作,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透过绿色的海水,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贺峻霖把镜头推近,拍下了那个闪烁的红点。

严浩翔朝他游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伸手在他眼前比了个手势大拇指朝上,再比个OK。贺峻霖懂他的意思:第一个完成,状态良好,继续。

他回了个OK。

严浩翔转身朝下一个布设点游去,贺峻霖跟在后面,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他的脚蹼踢得没有严浩翔那么有效率,游了几分钟就有点喘,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了。严浩翔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状态,放慢了速度,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

第二个布设点在一片礁石区的边缘,水深三十五米。这里的能见度比第一个点差了很多,水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物,像是谁把面粉撒进了海里。严浩翔打开潜水手电,光束在浑浊的水里切开一道锥形的光柱,照亮了面前的一小块区域。

贺峻霖跟上来的时候,差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截生锈的铁链,半埋在沙子里,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上面长满了白色的海鞘和红色的藻类。

他没有多想,继续往前游。

严浩翔已经找到了第二个位置,正在重复同样的操作展开锚腿,冲刷沙地,埋入固定,安装浮标。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了,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没有任何偷工减料的痕迹。

贺峻霖在一边拍摄,镜头始终跟着严浩翔的手。他发现严浩翔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水下被手电的光一照,皮肤显得特别白,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想起一句很俗的话美人在骨不在皮。

严浩翔不是美人,但他的骨头长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想用镜头一帧一帧地记录下来。

第二个浮标安装完成,红色的指示灯在水下闪烁。

严浩翔朝贺峻霖游过来,这次没有比手势,而是直接凑到了他面前,隔着面镜看他的眼睛。贺峻霖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询问的意味你还好吗?气还够吗?还能坚持吗?

贺峻霖指了指自己的压力表,指针还在绿色的区域,气瓶里还剩一百五十巴左右。他又比了个OK,然后指了指第三个方向,意思很明确:继续。

严浩翔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继续游了。

第三个布设点是最远的,水深也最深,接近四十五米。贺峻霖能感觉到水压在变化,浮力背心需要频繁地充气放气来保持中性浮力,耳膜也在承受着压力,他捏住鼻子鼓了几下气,耳朵里传来“啵”的一声,压力平衡了。

严浩翔停了下来。

他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贺峻霖游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浑浊的海水和远处模糊的礁石轮廓。

严浩翔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贺峻霖的手腕。

不是那种暧昧的、试探的触碰,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力的紧握,像是怕他走丢,又像是怕自己走丢。

贺峻霖愣了一下。

隔着干式潜水服的厚厚布料,他其实感受不到严浩翔手掌的温度,但他感受到了力度。那个力度告诉他,严浩翔在紧张。

为什么?他正要打手势问,忽然也感觉到了。

水在震动。

不是洋流的那种持续的、缓慢的推动,而是一种脉冲式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移动,搅动了整个水体。

低频的。强烈的。无处不在的。

贺峻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洋流。那不是船。那不是任何他能想到的人造的东西。

那是鲸。

一头巨大的鲸正在他们附近。

严浩翔松开了他的手腕,指了指斜前方。贺峻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透过浑浊的海水和悬浮的颗粒物,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大得不像话。

比他见过的任何海洋生物都要大。它缓缓地移动着,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它的身体在昏暗的水下几乎是黑色的,但边缘处被头顶射下来的光线勾出一道银灰色的边,像一幅水墨画里的远山。

贺峻霖本能地举起了摄影机。

取景器里,那头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它巨大的头部,能看见它胸鳍缓慢划水的动作,能看见它尾鳍在身后展开的形状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在海水中优雅地开合。

它从他们头顶上方游过。距离大概只有十几米。

贺峻霖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可笑。他的身体,他的摄影机,他的所有烦恼和执念,在这头鲸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它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可能比他还要长,它游过的海域可能比他去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还要广,它见过的东西比他这辈子能见到的还要多。

它从他们头顶游过,看了他们一眼如果那算看的话然后继续往前,缓慢地、坚定地,消失在浑浊的海水深处。

震动消失了。

水恢复了平静。

贺峻霖放下摄影机,转过头看严浩翔。

严浩翔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浮在那里,面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鲸消失的方向,表情是贺峻霖从未见过的。

不是惊喜,不是震撼,不是敬畏。

是一种深沉的、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像是在告别一个老朋友。

又像是在害怕再也见不到某个很重要的人。

贺峻霖想问他怎么了,但在水下没法说话。他只能伸出手,像刚才严浩翔握他手腕那样,握住了严浩翔的手腕。

严浩翔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两层玻璃面镜,贺峻霖看见严浩翔的眼眶红了。

在四十五米的深蓝之下,在浑浊的海水和浮游生物之间,在一头巨大的鲸刚刚游过的地方,严浩翔红了眼眶。

他没有哭。在水下也没法哭。但他的眼睛在说一件事一件他的嘴从来不肯说的事。

贺峻霖握紧了他的手腕。他忽然明白了丁程鑫那句话的意思。严浩翔只有在面对海洋的时候才会卸下防备。而现在,在深蓝之下,他看见了那个卸下防备的严浩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