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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鲸落潮生

补给船比预计的晚到了两个小时。

贺峻霖坐在码头的木桩上,看着海平面上的那粒灰点慢慢变大,变成一艘船的形状。船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物资,用墨绿色的防水布盖着,绳子在防水布上交叉捆了好几道,打了个水手结。

船靠岸的时候,船老大从驾驶舱探出头来,皮肤黑得像墨鱼汁染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小马,你们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一样不落。”

马嘉祺迎上去,跟船老大对了遍清单。淡水、电池、压缩饼干、罐头、新鲜的蔬菜水果在这个只能靠补给船续命的岛上,西红柿和黄瓜比黄金还珍贵。

刘耀文和张真源负责卸货,一人扛一箱矿泉水,从船尾搬到观测站的储物间,来回走了好几趟。宋亚轩蹲在一边拆一个写着“精密仪器”的纸箱,拆到一半惊呼了一声,把里面的声学传感器捧出来,像捧着一尊易碎的瓷器。

丁程鑫在清点一箱药品,碘伏、绷带、抗生素,还有几盒晕船药。

贺峻霖没帮忙搬东西,他站在船尾,看船员从底舱拖出一个银灰色的保温箱。

“这是谁订的?”船员问。

“我的。”贺峻霖走过去,在送货单上签了字。

他打开保温箱,里面铺着好几层冰袋,冰袋中间躺着两个饭盒。他掀开其中一个的盖子,糖醋排骨,另一个是清炒时蔬,米饭压得实实的,边角已经有点硬了。

这是他上岛之前,在沈家门的餐馆订的,跟老板说好了补给船顺路捎过来。老板当时一脸莫名其妙,说现在还有人往岛上捎饭盒的?贺峻霖笑了笑,多付了一倍的价钱。

他拎着保温箱,在码头上找了一圈,没找到严浩翔。

“严浩翔呢?”他问刘耀文。

刘耀文正扛着一袋米,喘着粗气说:“观测室呢,说要把今天的声学数据整理完再下来。”

贺峻霖上了楼。

观测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

严浩翔趴在桌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声谱图上的波形缓慢地滚动,打印机里吐出的纸卷已经拖到了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严浩翔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他看起来很累。

不是今天累,是积累了很长时间的那种累。眼下的青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遮不住,颧骨比上岛那天更突出了些,嘴唇干得起皮。

贺峻霖把保温箱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声响。严浩翔没醒。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冲动的决定。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严浩翔的手背。

凉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血液循环不好的、长时间的凉。

严浩翔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贺峻霖没有缩手。

他的指尖从手背移到手腕,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比正常心率要快,但还算规律。

“严浩翔。”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反应。

“严浩翔,起来吃饭。”

还是没反应。

贺峻霖叹了口气,把保温箱的盖子完全打开,让糖醋排骨的味道散出来。甜酸的香气在密闭的观测室里弥漫开来,严浩翔的鼻翼动了动。

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睁开了眼。

起初他的眼神是散的,像是还没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然后看见了贺峻霖的脸,看见了他身后的电脑屏幕,看见了他手边的保温箱。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清了清嗓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贺峻霖把饭盒从保温箱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把筷子掰开,递过去,“吃吧,从沈家门捎来的,还温着。”

严浩翔看着递到面前的筷子,没有接。

“你专门让人带的?”

“顺路。”贺峻霖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补给船反正要来,多带两个饭盒又不占地方。”

严浩翔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糖醋排骨。排骨切得不大,每块都裹着均匀的酱色,上面撒了白芝麻,看起来和普通餐馆做的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不是顺路。

沈家门到这座岛,船要开四个小时。带两个饭盒,意味着要从餐馆做好就开始保温,意味着要跟船老大提前打好招呼,意味着要多付钱,意味着要多操一份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甜的。酸的。热的。

“好吃吗?”贺峻霖问。

严浩翔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太甜了。”

贺峻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带着点得意的笑:“那下次让老板少放糖。”

严浩翔没接话,又夹了一块。

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又像是在拖延时间。贺峻霖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目光坦荡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片海、一片天、一帧值得反复回放的画面。

“你不吃?”严浩翔问。

“我在下面吃过了。”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他认识贺峻霖三年了,知道这个人有个毛病一说谎就摸耳朵。刚才贺峻霖说“我在下面吃过了”的时候,右手食指蹭了一下耳垂。

这个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严浩翔低下头,继续吃饭。

排骨吃完了,时蔬也吃完了,米饭剩了小半盒。他把饭盒盖上,筷子搁在上面,说:“谢谢。”

“不客气。”贺峻霖站起来,把饭盒收进保温箱,“明天下水,你的气瓶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

“装备呢?”

“也检查过了。”

“那我能用哪套?”

严浩翔想了想,说:“储物间靠墙第三套,蓝色的浮力背心,那个适合你的体型。调节器我昨天刚保养过,可以直接用。”

贺峻霖点了点头,拎着保温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严浩翔。

“严浩翔。”

“嗯。”

“你刚才做梦了。”

严浩翔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说梦话了。”贺峻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说,‘等一下,别走’。”

严浩翔的呼吸停了一拍。

观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硬盘转动的声音。窗外,太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附近,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贺峻霖没有等他回应,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严浩翔觉得自己听见了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心脏从高处掉了下来,砸在了胸腔的最底部。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是热的。

刚才贺峻霖的指尖碰过的地方,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