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在观测站的北面,走过去要十分钟。
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硬化的泥土,两边长着低矮的灌木,叶子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像被梳了头。贺峻霖走在路上,胶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几只海蟑螂从石头缝里窜出来,又迅速消失在另一条缝里。
他远远地看见了严浩翔。
码头上停着一艘小型的作业船,白色的船体被海水泡出了黄色的水线,甲板上堆着几个黄色的浮标,每个都有半人高。严浩翔正蹲在船尾,面前摊着一套潜水装备,气瓶、调节器、浮力控制装置,一件一件地检查,动作很慢,很仔细。
马嘉祺站在船头,正在跟什么人通卫星电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贺峻霖走过去,没有上船,蹲在码头上,隔着两米的水面看严浩翔。
严浩翔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上的活。他把调节器的一级头拆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过滤网,然后用专用工具重新拧紧,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上千遍。
“亚轩说那不是角鲸。”贺峻霖说。
严浩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严浩翔把调节器装回气瓶上,“我重新跑了数据,排除了角鲸的可能。频率特征对不上,脉冲间隔也不对。”
“那是什么?”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气瓶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生产日期和检测标记,然后说:“不确定。可能是某种我们没记录过的发声模式,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什么?”
严浩翔抬起头,日光下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是被海水漂淡了。他看着贺峻霖,说:“可能是鲸在发出某种警告信号。”
贺峻霖的眉头皱了一下。
“警告什么?”
“不知道。”严浩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需要更多的数据。明天布设新的声学浮标之后,如果能捕捉到更清晰的信号,也许能判断来源和方向。”
马嘉祺挂了电话,从船头走过来,看了看两个人,说:“补给船明天下午三点到,会带一批新电池和淡水。浩翔,你需要的那些声学传感器也在上面。”
“好。”严浩翔把气瓶放回甲板上,“明天的布设计划不变,早上六点出发,赶在涨潮之前把浮标放到预定位置。”
“我跟你一起。”贺峻霖又说了这句话。
这次严浩翔没有说“随便你”,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了贺峻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检查设备。
马嘉祺站在两人中间,看了看严浩翔的背影,又看了看贺峻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拍了拍贺峻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回去吃早饭吧,”马嘉祺说,“粥快凉了。”
贺峻霖站起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严浩翔蹲在船尾,逆着晨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管,低着头,专注地拧着调节器上的螺丝。
贺峻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严浩翔蹲在那里的样子,和三年前站在船尾逆着光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想留住这个画面。
不是用手机拍,是用眼睛记住。记住严浩翔蹲在晨光里的样子,记住海风吹乱他头发的样子,记住他专注地拧螺丝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记住所有的一切。
因为他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如果不现在记住,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贺峻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沿着碎石路往回走。身后,严浩翔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他看了很久。
久到马嘉祺不得不咳嗽了一声。严浩翔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了。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