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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感觉!

TF家族:左家小妹

《美杜莎》的排练在下午。排练厅的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把所有人的动作都复制了一遍,左梦欣站在第二排的左边,王橹杰在她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舞蹈老师在前面喊拍子,一、二、三、四,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把尺子,把每一个动作都量出精确的长度。

第一段是群舞。所有人的动作一样,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左梦欣的头发在马尾里甩动,发尾在空中画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她的表情是冷的,是那种美杜莎看到猎物时的冷,不带任何感情,但你知道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睛里射出来,把你变成石头。王橹杰在她旁边,动作和她一样,但他的气质不同,他的美杜莎不是蛇,是月光,是那种在深秋的夜晚照在石头上的、冷冷的、不会让你变石头但会让你想多看一眼的光。

舞蹈老师喊停,所有人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都有汗,有的多,有的少。舞蹈老师翻了一下手里的谱子,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橹杰身上。

万能角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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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王橹杰的滑跪,其他人蹲下,动作要快,要干净。

王橹杰从第二排走出来,站在排练厅的中间。其他人蹲下来,左梦欣也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他。王橹杰没有看她,他在看镜子里的自己,在调整呼吸,在找那个节奏。音乐响了,是《美杜莎》的间奏,鼓点很重,像一个人在用力踩地板。王橹杰的膝盖弯下去了,身体前倾,右腿向后蹬,左腿向前滑——他滑出去的速度很快,快到左梦欣的眼睛差点追不上,快到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像一台相机的光圈被开到了最大,把所有能进来的光都放进来了。他的膝盖在离地面几厘米的高度悬着,没有碰到地板,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低到他的胸口几乎要贴到膝盖,但他的背是直的,腰是直的,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开的弓,弦绷得很紧,箭在弦上,随时会射出去。他的腿在滑跪的过程中完全伸展,从胯部到膝盖到脚踝,是一条笔直的、没有弯折的、像被尺子量过的线。他的腿太长了,长到左梦欣觉得他这一跪可以从排练厅的这头滑到那头,从镜子滑到窗户,从窗户滑到门口,从门口滑到走廊,从走廊滑到她的心里——她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在看他的腿,看那条笔直的、没有弯折的、像被尺子量过的线,看线上面的那个人,那个人的表情是冷的,但他的眼睛是热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杯壁上凝着水雾,你看不到里面的茶是什么颜色,但你知道它是热的。

音乐停了,王橹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裤子上没有灰,因为膝盖没有碰到地板,但他还是拍了拍,像一种仪式,像一个人在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后做的那个收尾的动作。舞蹈老师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排练厅都听得到。

万能角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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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再来一遍。

王橹杰走回原位,又滑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稳,更干净,像一把被磨过两次的刀,第一次磨掉了锈,第二次磨出了刃。他的腿在灯光下显得更长了,长到左梦欣觉得那不是腿,是两棵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向着不同方向伸展的、但根缠在一起的树。她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他,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瞳孔里映着他滑跪的样子,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倒映着一个月亮,月亮在动,湖水不动,月亮在滑跪,湖水不动。

舞蹈老师翻到下一页。

万能角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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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左梦欣的独舞,八拍。笑着跳。

左梦欣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间。王橹杰退到旁边,和其他人蹲在一起。左梦欣站在刚才王橹杰滑跪的位置上,脚尖踩着地板上他膝盖滑过的那条无形的线。音乐响了,是《美杜莎》的副歌,旋律往上走,像一个人在爬一段不太陡但很长的台阶。左梦欣开始跳。她的身体在音乐里流动,像水,像烟,像一条真正的蛇在沙地上滑行,不留痕迹,但你知道它来过。她的手臂从胸前展开,像蛇蜕皮,旧的皮从身体上剥落,露出下面新的、更亮的、更滑的鳞片。她的腰向后弯,弯到她的头发几乎要碰到地板,马尾垂下来,发尾扫过地板的表面,像一把被风吹散的、黑色的、细细的雨。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练习过的、知道自己在笑所以控制着角度和弧度的笑,是那种自然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朵花从泥土里钻出来、不需要知道自己在被谁看到、不需要知道自己在被谁评价、只是因为它到了该开的时候所以就开了的笑。她的嘴角向上弯,弯的弧度不大,但很深,像一把刀在石头上刻了一道痕,不是刻给别人看的,是刻给自己看的,是刻给那个在她身体里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个她看的。她的眼神变了,从冷变成了暖,从暖变成了热,从热变成了那种你分不清是爱还是恨、是想靠近还是想远离、是想把你变成石头还是想让你永远看着她不要移开目光的复杂的热。她的笑不是快乐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很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对谁做这件事的、带着一点危险的、带着一点诱惑的、带着一点“你看我一眼就会变成石头但你忍不住还是会看”的笑。她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不知道自己的笑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自己的笑会让蹲在地上的八个人同时屏住呼吸,会让舞蹈老师的笔停在半空中忘了写下一个字,会让镜子里的那个她变成另一个她,一个她不认识的、但觉得很熟悉的、像在梦里见过、但醒来就忘了的、陌生又亲切的、危险又迷人的她。

舞蹈老师的声音从排练厅的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一个人发现了什么宝贝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发现了的、努力的、但不太成功的平静。

万能角色,女
万能角色,女

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再来一遍!

左梦欣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看着舞蹈老师,舞蹈老师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排练厅的空中交汇,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不同颜色的、但一样长的线。左梦欣不知道自己刚才笑的是什么样子的,但她从舞蹈老师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信息——那个笑是对的,是她们要的,是美杜莎应该有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她又跳了一遍,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自然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朵花在不知道被谁看着的情况下开的,这次的笑是带着一点意识的、她知道自己在笑了、但她不去控制它、让它自然地开、但开的方向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像一朵花在知道有人在看它的时候开得更用力了一些,花瓣张得更开了一些,颜色更浓了一些,香气更重了一些。舞蹈老师没有说“就是这个感觉”了,因为她已经说过了,她不需要再说,她只需要看着,只需要把这一刻记在脑子里,只需要在以后有人问“左梦欣的独舞是怎么编出来的”的时候,说一句“她自己跳出来的”。

音乐停了。左梦欣停下来,喘着气,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她经过王橹杰的时候,王橹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是那种平静的、淡然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一样的面,但他的眼睛是热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杯壁上凝着水雾,你看不到里面的茶是什么颜色,但你知道它是热的。左梦欣没有看他,她在看左航。左航坐在排练厅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水没有喝,瓶盖没有拧开,他就拿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把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他的表情是那种平静的、淡然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一样的面,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深,深到他的嘴角可能要裂开了,但他不在乎。

他鼓掌了。不是那种在音乐厅里听交响乐时的、礼貌的、克制的、手指并拢、掌心不发出太大声音的鼓掌,是那种直接的、用力的、掌心对着掌心、每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响亮的、像冰裂开一样的声音的鼓掌。他的掌声在排练厅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出去,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一个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湖岸又弹回来,弹回来又荡开,直到整个湖面都泛起了细细的、密密的、像鱼鳞一样的波光。

左梦欣听到了那个掌声,她的耳朵红了。不是慢慢蔓延的红,是瞬间的红,像一朵花在春天里被一阵暖风吹了一下,花瓣的边缘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她走到左航面前,站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没有松,但她想系一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因为她知道左航在看她的鞋带,他知道她的鞋带没有松。左航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了牙齿的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是一棵不会动的树,笑起来的时候那棵树突然开花了,不是一朵,是满树,是那种你远远地看到一棵树,你以为它只是树,你走近了才发现它开满了花,每一朵都在笑,每一朵都在说“我等了很久了,你终于来了”。左梦欣抬起头,看到了左航满树的花,她的耳朵更红了,红到她的耳垂像两颗被煮熟的、透明的、里面能看到血管的、小小的、圆圆的、樱桃。

苏新皓从排练厅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走到左梦欣面前,把水递给她。

苏新皓
苏新皓

欣欣,喝水。

左梦欣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里滑下去,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她把水拿在手里,没有还给苏新皓,因为苏新皓没有伸手接。苏新皓看着她喝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那道目光不是普通的目光,是那种锋利的、带着凉意的、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的、让你忍不住缩一下脖子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道目光来自谁,他也知道如果他回头了,那道目光会变成刀,如果他再看一眼,刀会出鞘,如果他再看一眼,刀会砍过来。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排练厅的另一边,站在朱志鑫旁边,拿起自己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是热的,因为那道目光还停在那里,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你摸上去的时候已经不烫了,但你知道它在几个小时前是烫的。

左航盯着苏新皓的背影,看着他在朱志鑫旁边站定,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水。他的表情是那种平静的、淡然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一样的面,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比他平时快一些,快到他旁边的张泽禹都注意到了。张泽禹看了左航一眼,又看了苏新皓一眼,又看了左梦欣手里的水瓶一眼,他明白了,但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目光移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拉伸。

排练继续。左梦欣的独舞又练了几遍,每一遍的笑都不一样,第一遍是自然的笑,第二遍是带着意识的笑,第三遍是介于自然和意识之间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的、但笑出来就是对的、老师也说是对的、所以她就继续那样笑的笑。王橹杰的滑跪也练了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快、更稳、更干净,他的膝盖始终没有碰到地板,但他的裤子已经被地板磨出了痕迹,不是灰尘,是那种布料被反复摩擦后产生的、毛茸茸的、像一层薄薄的雾一样的痕迹。左梦欣在练舞的间隙看了一眼那条毛茸茸的痕迹,又看了一眼王橹杰的脸,王橹杰正在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和左航喝水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但左梦欣没有注意到这个一模一样,因为她已经被排练厅里的音乐、节拍器、舞蹈老师的声音、自己身体的疲惫、和左航那满树的花塞满了,没有空间再去注意到喉结滚动的方式。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像晚上了。左梦欣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把腿伸直,用手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外侧的肌肉。她的额头上还有汗,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用手把碎发拨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两颗被煮熟的、透明的、里面能看到血管的、小小的、圆圆的、樱桃。王橹杰坐在她旁边,也在敲腿,他敲腿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是用手掌拍,他是用拳头捶,捶得很有节奏,咚、咚、咚,像一个人在敲一扇不太愿意打开的门。左梦欣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和左航的掌声有点像,但左航的掌声是清脆的、响亮的、像冰裂开一样的声音,王橹杰的捶腿声是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敲一堵很厚的墙,墙的那边有人,但他不知道是谁,他只是想敲开看看。

苏新皓又走过来了。这次他手里没有拿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毛巾,毛巾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的、还没有被使用过的、干净的白色的豆腐。他把毛巾递给左梦欣,左梦欣接过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毛巾上沾了她的汗,白色的豆腐上多了一小块湿润的、颜色深了一点的印记,像一块被雨淋湿了的、还没有来得及干的、但你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干的白色的石头。左航在排练厅的另一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水瓶,水已经喝完了,瓶盖拧着,他把水瓶放在脚边,看着苏新皓递毛巾的全过程——从苏新皓拿起毛巾,到苏新皓叠好毛巾,到苏新皓走到左梦欣面前,到苏新皓把毛巾递出去,到左梦欣接过去,到左梦欣擦汗,到左梦欣把毛巾放在旁边。他看完了全过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新皓面前。

左航
左航

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苏新皓看着左航,他的表情是那种无辜的、单纯的、像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真的只是出于好心、真的没有任何其他目的的、但你知道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你知道他知道你在做什么的复杂的表情。

苏新皓
苏新皓

有吗?

左航看着苏新皓,看了两秒。

左航
左航

拧瓶盖,递毛巾,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过?

苏新皓想了想。

苏新皓
苏新皓

我对谁都这样。

左航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他想说的话。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对谁这样我都管不着,但你对我妹这样,我就管得着。苏新皓读懂了那个眼神,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觉得左航说得对,他对左梦欣确实比对别人多了一点什么,那一点什么不是他想多出来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像一朵花在春天里自己从土里钻出来,不是谁种的,不是谁浇的水,是它自己觉得自己该开了,所以就开了。他不会把这个想法告诉左航,因为他知道左航不会理解,就像左航不会理解为什么王橹杰要给左梦欣灌热水袋,为什么张桂源要给左梦欣盛鸡汤,为什么朱志鑫要用一盒糖把左梦欣拐走,为什么所有人看到左梦欣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动作。他知道左航不是不理解,是不想理解,因为理解了就意味着他要接受一个事实——他的妹妹不只是他的妹妹,她也是别人的妹妹,别人的朋友,别人的队友,别人的搭档,别人的——他不想想了,他拿起自己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和左航喝水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