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梦欣是在下午三点决定出门的。排练提前结束,舞蹈老师说了一句“明天继续”,九个人散落在排练厅里,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拉伸,有的在发呆。左梦欣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长串名单——张桂源要的电解质饮料,左奇函要的润喉糖,张函瑞要的眼镜布,陈浚铭要的草莓糖,杨博文要的笔记本,陈奕恒要的中文字帖——有笔顺示范的那种,陈思罕要的咖啡滤纸,王橹杰要的透明胶带。她看着这串名单,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橹杰都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对,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左梦欣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从电解质饮料到透明胶带,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品牌、规格、数量,像一个被精心编排过的、没有任何多余信息的、冷冰冰的但很高效的表格。王橹杰看完了整个表格,抬起头,看着左梦欣。左梦欣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秒,然后左梦欣说了第一句话。
你们想沉死我啊?

王橹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串名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又从最后一条看到第一条。电解质饮料,六瓶。润喉糖,两盒。眼镜布,五条。草莓糖,三包。笔记本,两本。中文字帖,一本。咖啡滤纸,一盒。透明胶带,一卷。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的总重量,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陪你去。
左梦欣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橹杰也站起来了,他没有拍灰,他的裤子上没有灰,因为他刚才坐在地板上的时候用手撑着,屁股没有完全着地。左梦欣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裤子干净”的、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洁癖还是单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屁股上有灰的、她自己也不确定但也不想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个人走出排练厅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得很轻,灯没有亮。左梦欣走在前面,王橹杰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回头就能看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不会见到阳光的、但你知道它通向哪里的隧道。左梦欣走在黑暗里,脚步很稳,因为她知道王橹杰在后面,如果她绊倒了,他会接住她。王橹杰走在黑暗里,脚步也很稳,因为他知道左梦欣在前面,如果她绊倒了,他要去接住她。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左梦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口罩,戴上了。口罩很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她的眼睛在口罩上面显得更大,更亮,像两颗被放在黑暗里的、不需要任何光源就能自己发光的、小小的、圆圆的、星星。王橹杰没有戴口罩,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被北京冬天的风吹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戴上了。帽子是灰色的,毛茸茸的,帽檐上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戴帽子的样子和他不戴帽子的样子不太一样,不戴帽子的时候他是清冷的,是疏离的,像一棵种在院子角落里的、不会有人特意去看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也知道它不会死的树。戴帽子的时候他是柔软的,是温暖的,像那棵树上挂满了彩灯,在冬天的夜晚亮起来,远远地就能看到,你会想走近一点,看看那些灯是什么颜色的,是红的还是黄的,是暖的还是冷的。
便利店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商场里,走路大概十分钟。左梦欣走在前面,王橹杰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北京的冬天,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凛冽的寒意,把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冻僵的手指。左梦欣把卫衣的帽子也戴上了,她的帽子是黑色的,没有绒毛,就是一层薄薄的、棉质的、不太保暖但能挡风的面料。她的马尾从帽子的开口处钻出来,垂在身后,发尾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面黑色的、小小的、不会倒的旗。
她们不知道的是,有人跟在后面。不是私生,是粉丝,是那种站在远处、举着长焦镜头、不会靠近、不会打扰、只是远远地拍几张照片、然后发到网上、配上一段“今天偶遇了妹妹”的文字、然后被转发几百次、被点赞几千次的粉丝。粉丝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左梦欣的背影,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声音不大,但左梦欣好像听到了,她偏了一下头,马尾甩了一下,发尾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一条黑色的、细细的、被风吹起来的丝带。粉丝又按了一下快门,这次拍到了她的侧脸,黑色的口罩,露出的眼睛,额头,眉毛,帽子,马尾,卫衣的领口,和领口上面那一截白得发光的脖子。粉丝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了,又放大了,又缩小了,她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些照片发出去之后,会有很多人转发,会有很多人评论,会有很多人说“好帅”,会有很多人说“妹妹好帅”,会有很多人说“妹妹怎么这么帅”。
左梦欣走进便利店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王橹杰跟在她后面,从门口推了一辆购物车,推到她面前。左梦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购物车,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被口罩遮住了,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弯了,弯得像两道月牙,在黑色的口罩上面,像两个被挂在夜空中的、不会发光的、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你也知道它们不是自己发光的、它们是反射太阳的光的、但在这个没有太阳的冬天的下午、它们就是最亮的东西。她把手机屏幕上的第一条念出来了。
电解质饮料,六瓶。

王橹杰走到货架前,拿了六瓶电解质饮料,放进购物车里。瓶子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蓝色的,像被装在瓶子里的、不会流动的、但你知道它是液体的小小的海。
润喉糖,两盒。

王橹杰走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拿了两盒润喉糖,放进购物车里。盒子是纸的,绿色的,上面画着薄荷的叶子,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像真的薄荷叶被压扁了、风干了、贴在纸盒上、但你闻不到薄荷的味道。
眼镜布,五条。

王橹杰走到卖手机配件的货架,拿了五条眼镜布,放进购物车里。眼镜布是袋装的,袋子是透明的,里面的布料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被切好的、还没有被使用的、干净的灰色的豆腐。
草莓糖,三包。

王橹杰走到糖果货架,拿了三包草莓糖,放进购物车里。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画着草莓,草莓上面有绿色的叶子,叶子上面有白色的斑点,斑点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笔记本,两本。

王橹杰走到文具货架,拿了两本笔记本,放进购物车里。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格子,没有线条,就是空白的、粗糙的、摸上去有纹理的、像树皮一样的纸。
中文字帖,一本。

王橹杰走到文具货架的另一边,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他又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他转过身,看着左梦欣。

中文字帖在哪?
左梦欣也在找,她踮起脚尖,往最高的那层货架上看了看,没有。她蹲下来,往最下面的那层货架看了看,也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想了想,然后走到收银台前,问了一下收银员。收银员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中文字帖,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写着“楷书入门”,字是金色的,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闪着光。左梦欣接过字帖,翻了翻,确认有笔顺示范,然后把它递给王橹杰。王橹杰把字帖放进购物车里,字帖落在笔记本上面,红色落在牛皮纸上面,像一朵开在树干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谢、但你知道它现在开得很好的花。
咖啡滤纸,一盒。

王橹杰走到咖啡货架,拿了一盒咖啡滤纸,放进购物车里。盒子是白色的,上面画着咖啡杯,咖啡杯里冒着热气,热气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像树的年轮、像月亮的倒影。
透明胶带,一卷。

王橹杰走到办公用品货架,拿了一卷透明胶带,放进购物车里。胶带是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圈被卷起来的、不会融化的、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化、也许永远不会化的冰。
买完所有东西,购物车已经满了大半。王橹杰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左梦欣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备忘录,但她已经把所有的项目都划掉了,在每一项后面打了一个绿色的勾。收银员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扫码,装袋。装了四大袋,每袋都很沉,袋子的提手被撑得紧紧的,像一个人的手指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像一个人在用力抓住什么东西不让它从手里滑走。
王橹杰付了钱,把四个袋子从收银台上提起来,每只手上提两个,袋子的提手勒进他的手指里,在指根处勒出了四道红红的、深深的、像被刀刻过的痕迹。他提了一下,试了试重量,然后调整了一下袋子的位置,让重量分布得更均匀一些,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左梦欣。

走吧。
左梦欣看着他手里那四个沉甸甸的袋子,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没有被口罩遮住,因为口罩在她的嘴角弯的时候移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小截下巴,下巴是尖的,白的,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光滑的、温润的玉。
你提得动吗?

王橹杰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左梦欣。

提不动也要提。
左梦欣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从他左手上拿了一个袋子过来。袋子很沉,她提了一下,手腕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她把袋子的提手从手掌移到手腕,挂在手腕上,用整个手臂的力量来提。两个人走出便利店,一人提着两个袋子,左梦欣走前面,王橹杰走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袋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回头就能看到他的脸、他抬头就能看到她的马尾的距离。
粉丝还在。她站在街对面,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从便利店走出来的两个人,按下了快门。咔嚓。左梦欣走在前面,黑色的卫衣,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马尾在身后摆动,手里提着两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蓝色的电解质饮料、绿色的润喉糖、灰色的眼镜布、粉色的草莓糖、牛皮纸的笔记本、红色的中文字帖、白色的咖啡滤纸、透明的胶带。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很稳,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她很熟悉的路,不需要看路标,不需要看导航,不需要问任何人,因为她知道路在哪,因为她走过很多次,因为她走的时候旁边总有一个人。
咔嚓。王橹杰走在后面,灰色的卫衣,灰色的帽子,帽檐上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手里也提着两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的东西和左梦欣的一样,但他提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把袋子挂在手腕上,他把袋子握在手心里。他的步伐和她同步,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像一个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不会挣脱的、也不想挣脱的、心甘情愿被牵着走的人。
粉丝拍了很多张。左梦欣走路的,左梦欣看手机的,左梦欣偏头的,左梦欣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的,左梦欣停下来等王橹杰的,王橹杰跟上来走在左梦欣旁边的,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又被左梦欣超过去的,王橹杰在后面看着左梦欣的马尾发呆的,左梦欣回头看了王橹杰一眼的,王橹杰也看了左梦欣一眼的,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的。粉丝把这些照片全部发到了网上,配了一行字:今天偶遇了欣欣和橹橹,欣欣好帅,橹橹好冤种,提了四个大袋子,欣欣就提了一个,不对,欣欣也提了两个,但我只拍到了她提一个的,总之橹橹就是冤种,不说了你们自己看。
照片在十分钟内被转发了上千次。评论区很热闹。
「星光来了!妹妹好帅!这个口罩戴得太有感觉了,像那种——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帅!」
「左梦欣这张脸,和她哥一样萌萌的,但走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哥是萌,她是帅。」
「橹过欣空上大分!王橹杰提四个袋子,欣欣提两个,橹橹就是冤种,但这个冤种当得好开心。」
「王橹杰看欣欣马尾的那个眼神,我截下来当壁纸了。」
「两个人走路的频率是一样的,你们注意看,她迈左脚他也迈左脚,她迈右脚他也迈右脚,这不是刻意同步的,是走多了自然同步的。」
「楼上你观察得好细,我回去看了,真的是一样的,左脚左脚,右脚右脚。」
「橹橹手里那四个袋子我看着都沉,他提得手指都红了。」
「欣欣也提了两个啊,你们只看到橹橹提四个,没看到欣欣也提了两个?欣欣又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公主,她自己也提了好吧。」
「星光和橹过欣空今天都过年了。」
左梦欣不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她回到宿舍的时候,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每个人的床上。电解质饮料放在张桂源的枕头上,润喉糖放在左奇函的枕头旁边,眼镜布放在张函瑞的眼镜盒上面,草莓糖放在陈浚铭的被子上,笔记本放在杨博文的书桌上,中文字帖放在陈奕恒的枕头上——他还在英国,但枕头在,字帖放在枕头上,像一个在等他回来的、不会说话但会一直等的、安静的、忠诚的、不会背叛的朋友。咖啡滤纸放在陈思罕的杯子里,透明胶带放在王橹杰的床头柜上,和那卷旧的、给左梦欣的展示柜贴边角的那卷、还剩小半卷的、放在一起。两卷透明胶带并排躺着,一卷新的,一卷旧的,一卷大的,一卷小的,一卷透明的,一卷也是透明的,看不出区别,但你知道它们是不同的,因为一卷被使用过,一卷还没有,一卷有左梦欣的展示柜的边角的温度,一卷还没有。
王橹杰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两卷并排的透明胶带,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旧的拿起来,放在抽屉里,把新的放在床头柜上,在原来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但他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就这样做了的事情。
左梦欣发完所有东西,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微博。她看到了那些照片,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看到第一张。她看着自己走路的背影,看着自己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的动作,看着自己停下来等王橹杰的瞬间,看着自己回头看王橹杰的那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的背影是这样的,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不会有人特意去看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也知道它不会死的树。她不知道自己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样子是这样的,手腕弯了一下,袋子的提手从手掌滑到手腕,挂在手腕上,像一串被串起来的、不会响的、但你知道它应该会响的风铃。她不知道自己停下来等王橹杰的时候是这样的,站在那里,脚尖朝前,身体微微侧着,头微微偏着,马尾垂在肩侧,像一个在等人但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等到了也不会意外的人。
她往下划了一下,看到了粉丝的评论。「星光」这个词跳进她眼睛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来了——星光,是她起的。粉丝名。寓意粉丝是她的光,谐音欣,她的欣。她当时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就是觉得星星的光是远的,是冷的,但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它不会灭,你知道它在每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都会亮着,可能不是很亮,但足够让你知道方向在哪。她没有想到粉丝会用这个名字自称,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三年后的今天、在宿舍的床上、拉着黑色的布帘、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到粉丝说“星光来了”的时候、眼眶会热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窗帘。窗帘是黑色的,银色的纱帘在外面,黑色的布帘在里面,她把两层都拉上了,世界是黑的。她在那片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匀,久到她以为她要睡着了,但她没有睡着,因为她听到王橹杰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弯得很深,深到她觉得自己的嘴角可能要裂开了,但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