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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鼓

TF家族:左家小妹

架子鼓在负一层。时代峰峻的负一层是乐器室,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左梦欣走得很轻,灯没有亮,她在黑暗里走了一段路,摸到了门把手,拧开,进去,灯亮了。架子鼓在房间的角落里,黑色的,镲片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鼓面是白色的,上面有她上次练习时留下的浅浅的鼓棒痕迹。她走过去,在鼓凳上坐下来,拿起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鼓棒在她手指间像一只被驯服的、黑色的、细长的鸟,飞起来又落下来,落下来又飞起来。

她学了三个月了。每周两次,每次一个小时,左航教她。从握棒的姿势开始,到击打的动作,到节奏型的拆分,到整首歌的演奏。她学得不算快,但很扎实,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左航说“可以了”才停下来。左航说“可以了”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他说的都是“再来一遍”。左梦欣不讨厌他说“再来一遍”,因为他说“再来一遍”的时候,会站在她身后,把她的手放在正确的位置,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打一遍。他的手是暖的,骨节分明,手指很长,覆在她手上的时候像一个定制的、刚好合身的、不会掉也不会紧的手套。她打鼓的时候,他的手就在她手上,她不需要看谱子,不需要听节拍器,她只需要跟着他的手走,他往左她往左,他往右她往右,他重她重,他轻她轻。

今天左航还没来。她一个人坐在鼓凳上,把上次练习的曲子从头打了一遍。打完了,觉得不够好,又打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些,但有一个地方节奏不稳,她停下来,把那个小节单独练了几遍,练到手指记住了肌肉的发力顺序,才继续往下打。她打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她没有回头,以为是左航,继续打。打完最后一个音,鼓棒在空中停了一下,落下来,放在军鼓的鼓面上。她转过头,看到左航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马嘉祺。马嘉祺穿着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是刚做过的,有发胶的痕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看着左梦欣,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马嘉祺
马嘉祺

打得好。

左梦欣从鼓凳上站起来,鼓棒还握在手里,她弯下腰,九十度,标准的,像用量角器量过的。

左梦欣

师兄好,谢谢师兄。

左梦欣

左航也弯下了腰,角度和左梦欣一样,两个人并排站着,弯着腰,像两棵被同一阵风吹弯了的树。

左航
左航

师兄好。

马嘉祺看着这两个弯腰的人,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马嘉祺
马嘉祺

不用这么客气。真的打得好,学了多久了?

左梦欣直起腰。

左梦欣

三个月。

左梦欣

马嘉祺看了左航一眼,又看了左梦欣一眼。

马嘉祺
马嘉祺

三个月打成这样,天赋。左航,你教得好。

左航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风,像水的波纹,像月亮的倒影。左梦欣注意到了那个弧度,也注意到了马嘉祺看着左航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很骄傲但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的眼神。她把鼓棒放在军鼓上,走到左航旁边,站定。左航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乐器室里格外响亮。左梦欣没有捂额头,她习惯了,他甚至不需要弹额头,拍头顶也行,反正都是表达“你做得好但我不打算直接告诉你”的方式。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TOP的摄影师,扛着机器,镜头盖已经打开了,他是来叫左航回去录物料的,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左梦欣坐在鼓凳上,左航站在她旁边,马嘉祺靠在墙上喝咖啡。他的手指在快门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左梦欣坐回鼓凳上,拿起鼓棒,左航站在她身后,把她的手放在正确的位置,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打了一遍。摄影师拍下来了。左航带着她打的时候,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顶,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她这里要重,她的手腕沉下去了,鼓棒击打在军鼓上,发出清脆的、有力的、像冰裂开一样的声音。摄影师按快门的频率更快了,快门声在房间里咔咔咔地响着,像一只在啄木头的、不知疲倦的、有点烦人的啄木鸟。

左航带着她打完了一遍,直起身子,转过头,看着摄影师。摄影师被他的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但镜头没有移开,还在拍。苏新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笑着看着这一幕。左梦欣打完最后一个音,放下鼓棒,苏新皓走过来,把水递给她。水是温的,瓶盖已经拧开了,她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鼓凳旁边。左航白了苏新皓一眼,那个白眼的意思很明确——谁让你给她拧瓶盖的,她自己的瓶盖自己会拧。苏新皓收到了那个白眼,但没有回应,他的嘴角还弯着,弯得很深,像一个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但决定不说的、善良的、但有点欠揍的人。

左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节拍器,放在军鼓旁边,调了一个速度,然后把鼓棒从左梦欣手里拿过来,在自己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她手里。

左航
左航

再来一遍。给他们听听。

左梦欣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鼓棒,握紧,深吸一口气,把气沉到腹部,丹田的位置,和张函瑞教她唱歌时一样。节拍器响了,嘀、嘀、嘀、嘀,像一颗在跳动的、金属的、不会疲惫的心脏。她的手腕沉下去了,鼓棒击打在军鼓上,然后是嗵鼓,然后是落地鼓,然后是镲片。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利落了,节奏比刚才更稳了,力度比刚才更均匀了,像一个被重新校准过的、精度更高的、运行得更流畅的机器。她的头发在马尾里甩动,发尾在空中画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和她在跳舞时一样,和她在打游戏时一样,和她在做每一件她擅长的事情时一样——专注的、投入的、忘我的、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件事,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马嘉祺消失了,摄影师消失了,苏新皓消失了,左航也消失了,只有节拍器在响,鼓在响,她的心跳在响。

她打完了最后一个音,鼓棒在空中停了一下,落下来,放在军鼓的鼓面上。她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转过身,看着左航。左航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左航
左航

可以了。

左梦欣笑了。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就收回去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了牙齿的笑。她笑的样子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她是一朵安静的白花,笑起来的时候那朵花突然开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花蕊,灿烂得不像话。左航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弯得比刚才深了一些,像一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月牙。

马嘉祺靠在墙上,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握在手里,他看着左梦欣笑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马嘉祺
马嘉祺

左航,你妹妹比你打得好。

左航看了马嘉祺一眼。

左航
左航

嗯。

他没有反驳。左梦欣听到这个“嗯”,笑得更大了一些,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脸可能会裂开,但她不在乎。

苏新皓靠在门框上,手里那瓶水已经给了左梦欣,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靠在门框上,像一个不需要任何道具的、随时可以在任何地方站着的、习惯了站在旁边看着一切发生的人。他看着左梦欣笑,看着左航弯嘴角,看着马嘉祺喝完了咖啡还握着杯子,看着摄影师扛着机器拍个不停,看着这一切在负一层的乐器室里发生,像一个被装在一个透明的、密封的、不会漏气的玻璃罐子里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添加剂的、甜得刚刚好的瞬间。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王橹杰。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是刚洗过的,还不太干,有几缕垂在额前,被乐器室的灯光照成了浅棕色。他手里没有拿东西,手插在口袋里,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像一条知道终点的河流。他看到马嘉祺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九十度,标准的,和刚才左梦欣弯的幅度一模一样。

王橹杰
王橹杰

师兄好。

他直起腰,走了两步,看到左航,又弯下腰。

王橹杰
王橹杰

师兄好。

他直起腰,又走了两步,看到苏新皓,又弯下腰。

王橹杰
王橹杰

师兄好。

他直起腰,又走了两步,看到摄影师——摄影师不是师兄,但他还是弯了一下腰,幅度没有九十度,大概四十五度,像一个习惯了弯腰的人,看到谁都会弯一下。

他直起腰,走到左梦欣面前。

王橹杰
王橹杰

该回去了。录物料。

左梦欣从鼓凳上站起来,把鼓棒放在军鼓上,把节拍器关掉,把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包里。她走到左航面前,看了他一眼。

左梦欣

哥,我走了。

左梦欣

左航点了点头。

左梦欣转身走到王橹杰旁边,两个人一起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左梦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左航。左航站在架子鼓旁边,手里拿着她刚放下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鼓棒在他手指间像一只被驯服的、黑色的、细长的鸟,飞起来又落下来,落下来又飞起来。她看着那只鸟飞了两圈,然后转回头,走出了乐器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和王橹杰走得很轻,灯没有亮。两个人在黑暗里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两双不同尺码的鞋走在同一段路上,节奏不一样,但方向一样,终点也一样。

负一层的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不会见到阳光的、但你知道它通向哪里的隧道。左梦欣走在王橹杰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和她与左航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但不太一样。和左航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距离是被左航控制的,左航走多快她走多快,左航走多慢她走多慢,左航停下来她也停下来。和王橹杰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距离是被两个人共同控制的,他快了她也快,他慢了她也慢,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但没有人说“你快了”或者“你慢了”,身体自己就调整了,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流速不一样,但水面一样平。

王橹杰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在黑暗的走廊里被墙壁弹回来,又弹出去,像一颗在乒乓球台上跳来跳去的、不会落地的、白色的球。

王橹杰
王橹杰

你刚才打鼓,我在外面听到了。

左梦欣偏头看了他一眼,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轻轻的、嘴角弯一下的、像风一样的笑。

左梦欣

好听吗?

左梦欣

王橹杰想了想。

王橹杰
王橹杰

嗯。但我分不清哪个是鼓声,哪个是你哥的节拍器。

左梦欣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一个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弹回来又荡开,直到整个走廊都泛起了细细的、密密的、像鱼鳞一样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