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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睡和窗帘

TF家族:左家小妹

左梦欣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是熟悉的床,被子是熟悉的被子,枕头是记忆棉的,和她原来宿舍里那个一模一样。暖气片嗡嗡地响着,声音和平时一样,像一条地下河在她的床底下流淌。上铺的床板是木头的,原木色,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晚安”,是王橹杰的字迹。所有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闭不上。不是不想闭,是闭上了就会看到那些东西——红灯笼,窄长的、像一条一条舌头一样挂在头顶的、发出暗红色的光的红灯笼。书架后面弹出来的人头,女人的头,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是白的,像纸一样的白。婴儿的哭声,从很深的、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哭,但哭得不像人,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猫。

她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纸条上的“晚安”两个字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贴了那么久,胶带翘起了一个小角,她用手指按回去好几次,又翘起来了,又按回去了。她盯着那个看不见的字条,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还是没有睡意。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调低了亮度,打开和左航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她打了第三行字,没有删,发了出去。

左梦欣

哥,你睡了吗?

左梦欣

对面回复得很快,快到左梦欣觉得左航也睡不着。

左航
左航

没有。

左梦欣看着这两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打了“我怕”,又删掉了。打了“我睡不着”,又删掉了。打了“哥”,发送了。对面回复了一个“嗯”。她又打了一个“哥”,又发送了。对面又回复了一个“嗯”。她打了第三个“哥”,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那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欣欣,欢迎回家。是陈浚铭写的。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纸条旁边画了一个笑脸,和之前画的那个并排,两个笑脸靠在一起,像两个不会说话但互相认识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她听到了。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袖,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困了但不敢睡,亮得像两颗被放在黑暗里的、随时会熄灭的、小小的蜡烛。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但很清楚。

左航
左航

是我。

左梦欣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暖还开着,地板是温热的,从脚底漫上来。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左航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长裤和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没有做造型,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但他穿得很整齐,像他每一次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一样整齐。他的身后站着苏新皓、朱志鑫、张极、张泽禹,五个人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路的时候灯亮了,现在停下来了,灯还亮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直直的,像五棵被种在走廊里的、不会移动的、但会呼吸的树。

左梦欣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左航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走进房间,苏新皓跟在后面,朱志鑫、张极、张泽禹也跟在后面。五个人走进四代宿舍的那一刻,八个人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张桂源从上铺探下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看到左航的瞬间,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从上铺翻下来,脚踩在地板上,站直了,弯下腰。

张桂源
张桂源

师兄好!

左奇函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也乱了,眼镜不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确认是左航,腰弯了下去。

左奇函
左奇函

师兄好!

张函瑞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就在枕头旁边,他睡觉的时候也会把眼镜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弯下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沙的、像砂纸打磨过木头的质感。

张函瑞
张函瑞

师兄好!

陈浚铭从蚕蛹里炸开,被子飞到地上,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站直了,弯下腰,动作太快,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架,他的头偏了一下,躲过去了,腰还弯着。

陈浚铭
陈浚铭

师兄好!

杨博文从床上坐起来,摸到眼镜戴上,世界清晰了,他站起来,弯下腰,角度精确,不多不少,刚好九十度。

杨博文
杨博文

师兄好!

陈思罕从上铺下来,动作不急不慢,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站定,弯腰。

陈思罕
陈思罕

师兄好!

王橹杰从下铺坐起来,左臂已经好了,动作和右臂一样灵活,他站起来,弯下腰,角度和张桂源差不多,但慢一些,像一条知道终点的河流,不赶时间,但也不会停留。

王橹杰
王橹杰

师兄好!

八个声音叠在一起,高高低低,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但意外和谐的和声。左航看着这八个弯着腰的师弟,点了点头。

左航
左航

嗯。

他走进房间,穿过五张高低床之间的过道,走到左梦欣的床位旁边,坐下来,坐在她的床上,被子还摊着,枕头上有她躺过的凹痕。左梦欣跟在他后面,也在床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左航伸出手,把她的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被子盖到她的肩膀,他把被角掖了一下,塞进床垫下面,不会滑下去。

左航
左航

躺下。

左梦欣躺下来了,头枕在枕头上,眼睛看着他。左航的手从被子上移到了她的额头上,掌心贴着她的额头,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皮肤,从皮肤传到骨骼,从骨骼传到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她的耳廓,从耳廓滑到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慢慢地,像在抚摸一只受了惊的、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的、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猫。

左航
左航

闭上眼睛。

左梦欣闭上了眼睛。睫毛不颤了,蝴蝶不飞了,翅膀收拢了,停在了一朵不会凋谢的花上。左航的手还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从头顶到发尾,从发尾到头顶,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场不会停的、温柔的、细细的雨,落在她的头皮上,落在她的眉毛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落在她不再咬着嘴唇的牙齿上。

苏新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对着左航和左梦欣,他在录。不是偷偷录,是光明正大地录,左航知道,左梦欣也知道,但没有人阻止他。朱志鑫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左航哄左梦欣睡觉的样子,他的表情是那种“我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妹控”的满足,像一个人站在一座他一直想爬但一直没机会爬的山顶上,看着山下的风景,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他的心是暖的。张极站在朱志鑫旁边,也在看,他的表情比朱志鑫复杂一些,有惊讶,有感动,有一点点“我以后也要这样对我妹妹”的决心。张泽禹站在最外面,靠着门框,他的表情是那种“我今天终于知道为什么左航在密室里那么可怕了”的恍然大悟。

王橹杰站在自己的床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热水袋,他刚才灌的,水是从饮水机里接的,温度刚好,不烫,但足够暖。他拿着热水袋,走过五张高低床之间的过道,走到左梦欣的床位旁边,弯下腰,把热水袋塞进她的被子里,放在她的脚边。左梦欣的脚是凉的,热水袋碰到她脚趾的时候,她的脚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过去了,脚趾贴在了热水袋的表面上,暖意从脚趾传到脚掌,从脚掌传到脚踝,从脚踝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腹部,传到了那只还在拧毛巾的手上。毛巾被热水袋暖着,拧得慢了一些,轻了一些,但它没有停,还在拧,但左梦欣已经不疼了,或者疼,但她感觉不到了,因为左航的手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左航的手停了。不是突然停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慢,像雨从大雨变成小雨,从小雨变成毛毛雨,从毛毛雨变成雾,从雾变成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它还会下,下一次,下下一次,每一个你需要它的时刻,它都会下。左梦欣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不颤了,嘴唇不咬了,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自然弯曲,像一个正在做一个好梦的人。左航把手从她的头发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一只正在冬眠的、小小的、毛茸茸的动物。他站起来,把被子又掖了一下,把热水袋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刚好在她脚底不会滑走的地方。他做完这些,转过身,看到王橹杰还站在旁边,手里没有东西了,热水袋已经给了左梦欣,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看着左梦欣睡着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风,像水的波纹,像月亮的倒影。然后他伸出手,把左梦欣垂在被子外面的那缕头发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头发会被他弄疼一样。

左航看着王橹杰把左梦欣的头发放在枕头旁边的全过程,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走向门口。苏新皓跟在后面,手机还在录,镜头从王橹杰的身上扫过,从张桂源的身上扫过,从左奇函的身上扫过,从张函瑞的身上扫过,从陈浚铭的身上扫过,从杨博文的身上扫过,从陈思罕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左梦欣睡着的脸上。她的脸在夜灯的光里是安静的,是柔软的,是像一朵被雨洗过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的、在清晨的微光里慢慢打开的白色的花。苏新皓把镜头停在她脸上,停了三秒,然后关了录制,把手机放进口袋。

左航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八个人。八个人站成一排,张桂源在最前面,王橹杰在最后面,他们的姿势不一样,表情不一样,站立的习惯不一样,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左梦欣的床上,那个已经睡着了的、呼吸均匀的、嘴角微微翘着的女孩身上。

左航看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左航
左航

别说再见。别吵醒她。

八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整齐,像八棵被同一阵风吹过的树,枝叶同时晃动了一下,又同时静止了。

左航转身走出了房间,苏新皓跟在后面,朱志鑫跟在苏新皓后面,张极跟在朱志鑫后面,张泽禹跟在张极后面。五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在燃烧,烧完了,灭了,走廊重新陷入了黑暗。

王橹杰站在左梦欣的床边,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她的被子盖到肩膀,热水袋在脚边,头发在枕头旁边,嘴角翘着,像一个正在做一个好梦的人。他弯下腰,把被她踢开了一点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把被角塞进床垫下面,和左航刚才塞的方式一模一样,不紧不松,不会滑下去。他的手指在塞被角的时候碰到了她的头发,发丝是软的,是凉的,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像水,像沙,像时间。他把手指收回来,直起身子,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来,没有躺下,就坐在那里,看着左梦欣睡着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久到他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夜灯的光里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小小的、会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影子。

左航回到自己宿舍的时候,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漱,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点开购物软件。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宿舍床帘。搜索结果很多,花花绿绿的,有粉色的,有蓝色的,有带星星的,有带爱心的,有卡通图案的,有纯色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很久,划到第三十页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找到了一款,黑色的,双层的,外面一层是银色的纱帘,里面一层是黑色的布帘,遮光率百分之九十九。他看了一眼评价,有人说“装上之后白天像黑夜,睡觉再也不用怕光了”,有人说“质量很好,拉上之后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人说“私密性特别好,适合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左航看完了这些评价,点了一下“立即购买”,数量选了两个——一个给左梦欣,一个给自己。付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指纹识别器上按了一下,滴的一声,付款成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很亮,但不刺眼。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才伸手关了灯。

黑暗涌上来,和密室里一样的黑暗,但密室的黑暗里有人头,有红灯笼,有婴儿的哭声,这里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王橹杰弯下腰,把左梦欣的头发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件他知道不属于他、但忍不住想碰一下的东西。左航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窗帘要三天才能到,这三天里,王橹杰还会不会给左梦欣盖被子,还会不会把她的头发放在枕头旁边,还会不会用那种像风、像水的波纹、像月亮的倒影一样的弧度弯起嘴角。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三天后,黑色的布帘和银色的纱帘会挂在那张床的周围,把左梦欣从头到脚遮住,从里到外遮住,从头发遮到脚趾,从正面遮到背面,从左边遮到右边。没有人能看到她在里面做什么,没有人能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头发放在枕头旁边,没有人能在她踢被子的时候把被角塞回床垫下面。

窗帘到了之后,左梦欣问了一句“哥,为什么给我买窗帘”,左航说“遮光”,左梦欣说“我不怕光”,左航说“我怕”。左梦欣不知道他怕什么,但她没有问了,因为她看到左航把窗帘装好之后,站在她的床前,拉开银色的纱帘,又拉上,拉开黑色的布帘,又拉上,反复试了好几次,确认拉上的时候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拉开的时候光能照进来。他确认完之后,把窗帘拉到最边上,用绑带系好,转身走了。

其实左航还有半句话没说【我怕,我怕你还没成年就被哪个不长眼的拐走了】

当然,这句话左航永远也不会说出来的

左梦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银色的纱帘,摸了摸,纱是软的,凉的,像雾,像烟,像她说不清名字但知道它在那里的一种东西。她又拉开黑色的布帘,布是厚的,是暖的,像一堵不会倒塌的、但可以被拉开的墙。她把两层的窗帘都拉上了,躺在里面,世界是黑的,但不是密室里那种黑的,是安全的黑,是像被一床巨大的、柔软的黑色的被子从头到脚盖住的黑,没有红灯笼,没有人头,没有婴儿的哭声,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翘得很深,深到她觉得自己的嘴角可能要裂开了,但她不在乎。

——

要交手机了,拜~